江拓野点了点头,将燃尽的香烟摁进垃圾桶上的灭烟柱里,最后一缕青烟在他指间散尽。
“行,你既然这么真心,就好好对人家姑娘。”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作为小叔,给你点零花钱,就当祝福你们俩了。在江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话音刚落,江瓒的手机就震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的转账金额是八万八。
江瓒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手指一点,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湾仔路夜色里格外清脆。
他抬起头,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灿烂得像个刚领到压岁钱的小孩。
“那我就替我女朋友,谢谢小叔了!”
江拓野被他逗笑了。
他想起江瓒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要糖吃也是这个表情,嘴甜,眼快,拿了东西就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这小子倒是没变。他伸手拍了拍江瓒的肩膀。
“好不容易遇到,我们去喝一杯?”
江瓒笑着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又坦然。
“不喝了,我女朋友不允许我在外面喝酒。”
江拓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管得还挺严。他想起以前苏禾也是这么管他的,少喝点,早点回来,空腹别喝酒先吃点东西垫垫。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一个大男人被女人管东管西像什么样子。
所以她的话他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喝喝该应酬应酬,半夜回家看到客厅里留着的那盏小夜灯,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听到自己侄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我女朋友不允许”这句话,他忽然有点心酸。
他叹了口气,又想抽烟了。
就在这时,江瓒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声音立刻变得又轻又柔,跟刚才和他说话时判若两人。
“喂?你到家了?嗯,我还没回……我看到我小叔了,我送完他就回去。”
江拓野站在一旁,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瓒的电话那头隐隐约约漏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几缕模糊的音节。
可就是那几个模糊的音节,让江拓野的心脏毫无来由地揪了一下,那个声线,那种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他太熟悉了。
他听了快二十年。
是苏禾。不对,不可能是苏禾。
江拓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今天受的打击有点大,脑子已经开始不清不楚了。
苏禾怎么可能跟江瓒扯上关系?她比江瓒大六岁,两个人的社交圈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不可能是她。
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又塞回了烟盒里。
苏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正要转身跟宋鑫道别,一直站在几步开外补妆的钱暖忽然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没想到是真的有男朋友了啊。”
聚餐散场后,苏禾跟宋鑫、钱暖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在港悦轩门口等车。
宋鑫叫的网约车还要几分钟才到,大家就三三两两地聊天醒酒。
苏禾本来也觉得被钱暖当成假想敌这件事挺冤的,刚好趁这个机会解释清楚。
省得以后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得时刻提防着。
“嗯,我们谈得蛮久了,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钱暖啪的一声合上气垫粉盒,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都要结婚的人了,这么晚了,他不来接你回去?”
这话听着像关心,尾音里却带着一根细细的刺。
从苏禾入职鼎创以来,钱暖就一直对她有一种微妙的敌意,说不上多恶毒,但总喜欢在公开场合冷不丁地来这么一下,戳一戳,探一探。
苏禾以前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后来慢慢懂了,钱暖觉得她假清高。
明明家世也就那样,偏偏不跟女同事们扎堆八卦,不参加周末的逛街局,不参与茶水间里的闲言碎语,一个人在工位上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在钱暖看来就是一种无声的倨傲。
苏禾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看时间,我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坐地铁回去就行了,也不远。”
钱暖重新拿出气垫,对着小镜子往额头上补了一层薄粉,语气漫不经心:“我要是你,还不如去追江总呢。你跟他是老同学,比我们有优势得多。都是女人,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我自己也要追,但追男人各凭本事,不丢人。”
苏禾听完这句话,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头。
其实这就是钱暖。
嘴上不饶人,说话夹枪带棒,但她的“针对”从来都摆在明面上,她不喜欢你,就让你知道她不喜欢你,却从来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上次公司里有人传苏禾是靠关系进的市场部,钱暖正好从茶水间门口路过,听见了,轻飘飘地甩了一句“她的客户都是自己跑下来的,你们有这嚼舌根的功夫不如多打两个销售电话”,把那几个八婆堵得哑口无言。
事后苏禾去道谢,钱暖只是翻了个白眼说“我只是看不上造谣的人,不代表我看得上你”。
陈思思不一样。
陈思思是笑着跟你说话,转过身就给你使绊子。
苏禾不喜欢钱暖,但也不讨厌她。
“我对江拓野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苏禾看着她,语气诚恳又坦荡,没有丝毫防备,
“你们如果想追就去追,需要什么信息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喜欢喝不加糖的美式,不吃香菜,对猫毛过敏。
还有他特别讨厌别人在他做实验的时候打扰他,不过在公司应该用不上这条。”
钱暖补妆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苏禾继续说,声音被湾仔路的海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现在的男朋友,虽然条件没有江拓野好,但是其他方面样样都比他强。
我已经很满足了。再说坐地铁也不麻烦,马上到最后一班的时间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老骑楼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了。
钱暖捏着气垫粉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湾仔路尽头的地铁站入口,半天没说话。
一旁的宋鑫偷偷看了钱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禾刷卡进站的时候,西港地铁三号线站台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最后一班车的发车时刻。
站台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靠在柱子后面打瞌睡,一对年轻情侣手挽着手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女孩子把头靠在男朋友肩窝里,小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苏禾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看到江瓒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她点开,是一个转账红包。金额那栏明晃晃地写着八万八千元。
苏禾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轨道里。
她没敢收,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江瓒几乎是秒接,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夜风吹过的沙哑:“怎么了?”
“你中彩票了?”苏禾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完全压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江瓒低低的笑声。她能想像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靠在路边那根他最常等她的路灯杆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翘得老高。
“我不是说了吗,刚才碰到我小叔了。我小叔有钱,听说我有女朋友了,非要给我个大红包,我不收都不行。这不,收了马上就上交给你了。”
苏禾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地铁进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来,一辆空荡荡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乘客。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上映出她微微蹙着眉的脸。
她跟江瓒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过多提起过各自的家庭。
苏禾这边是因为妈妈一直不同意她找个小六岁的男朋友,光是为了遮掩就已经费尽心力了,哪有心思去刨根问底对方的家底。
江瓒倒是提过几次,让她帮忙给他爸妈挑礼物。
她每次都精心选了寄给他,给他妈妈的一条真丝围巾,给他爸爸的一套紫砂茶具,江瓒收到礼物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她看,说爸妈很喜欢。
她也没有多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