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草木枯黄。
武德初年的秋冬,来得格外凛冽。
北方边境的战报,如同雪片一般络绎不绝送入长安太极殿。
突厥颉利可汗亲率十余万铁骑,纵横北疆数州,城池被破,堡寨焚毁,唐军数次迎战皆是败多胜少。边军兵力分散,疲于奔命,根本挡不住胡人骑兵狂飙突进。
突厥人不执着于死守城池,攻下一地便大肆劫掠人口财帛,掳走牲畜粮食,旋即挥师再下一处。千里北疆,处处烽烟,处处残垣。
原本还隔着数州之地的战火,正在一步步向南,向着关中腹地碾压过来。
长安城内,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坊市之间,往日的喧嚣消减大半。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粮价居高不下,粟米斗米四百五十钱,普通百姓度日如年。街头随处可见北地逃难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瑟瑟发抖。
朝堂之上,太极殿内,君臣连日议事,争论不休。
李渊端坐御座,面色凝重。
大唐立国未久,中原尚有割据势力未曾平定,大量兵力被牵制在外。关中府兵一部分调往北疆驰援,一部分要镇守各处要隘,长安城防,已然捉襟见肘。
“颉利铁骑势大,若突破北边关隘,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渭水!”有老臣出列,声音带着颤抖,“渭水一失,长安门户大开,京城危矣!”
太子李建成主张调集关中全部壮丁,扼守北部关隘,拼死阻拦突厥南下,宁可耗损巨大民力,也要把战火挡在关外。
秦王李世民却持不同看法。
“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野战奔袭,若是分散兵力守各处关隘,处处薄弱,处处容易被突破。不如收拢精锐,扼守几处核心险地,同时整肃关内,防备溃兵、流民作乱,安定后方,方能持久御敌。”
两派意见再度争执,殿内吵作一团,却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皇帝李渊眉头紧锁,看着一份份战败奏报,心中忧焚。
外敌压境,内部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府库空虚,流民遍地,大唐朝局,正站在一道凶险的悬崖边上。
朝堂的焦虑,顺着官府文书,一层层传递到关中各个州县。
……
长安城郊,水磨庄田。
相比京城的人心惶惶,这里反倒一派井然。
万顷良田已经迎来秋收,佃户、归附流民齐心协力收割谷物,金黄的稻谷铺满晒场。一车车新收的粮食源源不断送入各处隐秘粮仓。
校场之上,千名团练依旧日日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望楼之上,斥候轮班值守,远出百里探查消息,每日都有探马疾驰而归,把北方的军情动向一五一十回报庄中。
庄内百姓虽也听闻突厥南下的消息,却并不像外面百姓那般绝望惶恐。
有粥饭可吃,有屋舍可居,有甲士守御家园,万千人心中,都以沈家为依靠。
书房之内,案上摊满斥候搜集来的情报,北地各州陷落、突厥骑兵动向、边关守军伤亡,一条条记录的清清楚楚。
李灵溪指尖划过简牍,神色肃然:“斥候回报,颉利分出一支偏师,绕过正面边关,向南迂回。距离关中北界,已经不足两百里。照这个速度,不出月余,胡骑便有可能踏入关中地界。”
沈越立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面色沉静。
他清楚历史走向。
突厥铁骑南下,兵临渭水,长安震动,那一场兵祸,将会给关中带来无尽浩劫。
“边关防线已经摇摇欲坠。”沈越缓缓开口,“朝廷就算拼尽全力,也很难长久挡住突厥。一旦胡骑杀入关中,城外州县首当其冲。烧杀劫掠,必不可免。”
“我们水磨庄田地处长安东郊,虽不在突厥南下的首当其冲的要道,却也绝非安全之地。溃兵、散骑、被打散的乱兵,都会四处流窜劫掠。”
千名团练,海量粮草,数万依附人口,若是被小股突厥游骑盯上,便是天大祸事。
“传令下去,执行一级守御预案。”沈越沉声下达命令。
一道道指令快速传出庄中。
第一,加固庄田壁垒。
调动大量流民青壮,加高加厚庄墙,修补垛口,挖掘外围壕沟,引水灌入壕沟之内,打造护城河。各个出入口收缩,只留两座主门通行,其余小门尽数封死。望楼增派哨探,昼夜轮值,烟火传讯制度全面启动,一旦发现敌踪,举烟火示警,全庄即刻进入戒备。
第二,收拢外围人口。
散布在外的零散村落、佃户,全部撤回庄田防护圈内。不再允许百姓随意外出远行,所有老弱妇孺全部安置在内堡,不得在外逗留。牛羊牲畜、粮食物资尽数收回庄内,野外不留可供敌人劫掠的储备。
第三,团练重新布防。
两百斥候,加倍向外撒出,向北面各个要道延伸侦查,扩大警戒范围。三百重甲守御庄墙各个垛口隘口,严阵以待。三百野战锐士作为机动主力,屯于庄内腹地,哪里告急便驰援哪里。两百辅兵全部就位,备好滚木、礌石、火把、伤药,随时支援各处。
第四,严控出入,谨防伪细混入。
凡外来之人,严格盘查身份,登记来历,不允许来历不明之人进入庄田腹地。严防突厥细作、溃兵奸细混入庄内制造内乱。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层层落实。
短短数日,整个水磨庄田瞬间由安居乐业的田园,切换成壁垒森严的战时堡垒。
泥土翻飞,劳工往来不息,庄墙一日高过一日。甲士持戈立在墙头,目光锐利望向四方。
庄内数万百姓,虽人心紧绷,却不见慌乱。沈越与李灵溪早已派人四处宣讲利害,告知众人危机将至,只要同心守庄,便可保全性命家园。
恩威早已深入人心,万民无有骚乱。
……
就在沈越整军布防的时候,来自县衙的公文送到了水磨庄田。
官府急令:突厥铁骑逼近关中,京畿戒严。令各地方团练,整肃兵马,随时听候州县调遣,必要之时,要赴北边要道协助官军抵御胡骑。
捧着这份公文,李灵溪眉头微蹙。
“官府要征调我们的团练出境作战。”
这才是最棘手的一关。
沈家千人团练,是保庄护民的根基。若是遵从官府调令,拉到北方旷野去和突厥铁骑野战厮杀。乡勇步卒对上突厥精锐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千人精锐很可能就此损耗殆尽。
可如今国难当头,突厥寇边,圣旨下达,州县行文。若是直接公然拒绝调遣,便是违抗地方军令,大义之上站不住脚。
太子本就对沈家心存忌惮,一旦抓住把柄,便可大做文章。就算有秦王府的善意,也未必能完全护住。
沈越拿起这份公文,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神冷静思索。
“出兵北上,绝不可行。”
“我们的团练,是用来守护庄田、守护数万依附百姓,不是拿去给朝廷当炮灰,去填北疆的战场。”
“但是,又不能直接硬抗官府命令。”
李灵溪点头:“硬拒,则落抗命的口实。顺从调遣,则葬送我们全部根基。两难之地。”
沈越微微眯起双眼,心中已然生出计较。
“明面上,我们遵从号令,表态愿意为国效命。”
“但是,把理由落在‘守土安民’之上。数万流民依附我庄,若是团练尽数开拔北上,庄田空虚,一旦有突厥游骑、溃兵盗匪突袭,数万老弱妇孺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可以派出少量人手,配合官府做外围警戒,输送粮草物资支援官军。但千人主力,绝不离开水磨庄田一步。”
“以守近郊,护京畿后方为理由,留在庄田。既不违大义,又保全我们的根本。”
就在二人商议对策之时,庄外斥候飞驰而入,神色慌张,高声禀报。
“姑爷!少夫人!急报!北边州县已经出现突厥游骑!数处村镇被劫掠焚毁,逃难百姓正向我们这边蜂拥而来!”
北风呼啸穿廊而过,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北方的战火,终于烧到了关中的家门口。
渭水之南,长安城郊,已经可以嗅到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乱世最残酷的考验,终于降临到水磨庄田的头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