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雪的剑先到,剑尖却在楚玄微眉心前停住。
她没有去探鼻息,而是用剑背轻敲尸体胸骨。胸腔里传出的不是骨响,是水声。
下一刻,“尸体”从衣领开始融化,转眼化成一滩酒。酒气辛辣,正是楚玄微最舍不得喝的那一坛。
真正的楚玄微从废殿屋脊翻下来,落地时没站稳,差点踩进自己的酒里。他先心疼地看了一眼地面,才道:“我昨夜发现骨珠里的未来会找替身兑现,便做了具酒身。看来它只认结果,不太挑材料。”
“你事先不说?”顾长庚脸色铁青。
“说了还叫试吗?”
谢听雪收剑入鞘,淡淡道:“下次拿你本人试。”
楚玄微还没来得及还嘴,太玄山腹突然传出一阵密集铃声。不是一盏灯响,而是数百盏灯同时被风吹动。
第十峰背后的石壁裂开一道长缝,昏黄火光从缝中涌出。原本废弃百年的祖灯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灯焰不是红色,而是灰白,像有人把寿命磨成粉末撒进火里。
“里面有人!”一个杂役弟子在远处大喊,“清灰的四十七个人还没出来!”
石门正在闭合。柳婶提着药箱第一个冲过去,发现门缝太窄,干脆把挡路的供桌一脚踹翻。钱掌柜抱着账箱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供桌值钱,脚下却没慢。
众人进入灯廊时,最后一道石门在背后合拢。
廊道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摆满铜灯。每盏灯下都压着一块姓名牌,有些名字被刮去,有些只剩姓氏。四十七名杂役被各自的影子钉在墙上,灯火越亮,他们的身体越淡。
最年轻的杂役只有十一二岁,双脚已经开始透明。柳婶扑过去抱他,自己的影子也立刻被灯火拉长。
“先灭灯!”有人挥刀砍向灯座。
“别动!”陆临渊喝住他。
一只灯架已经被劈断,旁边杂役的脸瞬间老了十岁。灯不是在烧他们的寿,而是在替某个地方保管寿;强行毁灯,保管的债便会全部砸回原主。
廊道深处传来低沉吼声。
烛泪从数百盏灯里流下,沿地面聚成一头六足巨兽。它没有头,背上却长满灯芯。每根灯芯都吊着一张年轻面孔。巨兽第一步落下,墙上一名杂役从十二岁变成白发老人;第二步落下,另一个人的影子被钉进砖缝。
谢听雪拔剑迎上。灯廊太窄,她没有用大开大合的剑府,只把剑势收成半尺。每次出剑只切断一缕烛泪,不碰灯芯。顾长庚站在她身后,以问律雷丸封住被切开的返寿回路。两人一前一后,第一次不争谁主攻。
灯兽六足同时踏下,整条廊道像船一样摇晃。陆临渊的照骨域贴着地面展开,数百盏灯的寿线在他眼中交错成一张乱网。最亮的七盏灯全在吸引攻击,真正承重的却是一盏藏在最深处、没有名字的黑灯。
楚玄微靠着墙咳了一口血。他的酒身虽然骗过未来,反噬仍落到本体一部分。可他没有报阵眼,只说:“最亮的地方,通常最舍得让你打。”
陆临渊懂了。他沿着灯下被刮去的姓名前行,一边走,一边把还能辨认的名字喊出来。
“周迟,二十一岁,代内门缴寿十年。”
“叶春,十五岁,护山阵献寿七年。”
“沈禾,十二岁,灯房失火,实为缴寿二十年。”
名字被喊出后,灯焰便矮一截。那些被太玄门写成“自愿”“叛逃”“意外”的人,第一次以真正身份重新出现在众人耳中。
顾长庚忽然停下。左侧一盏旧灯下刻着“魏小川”。那是他幼年时照顾过他的杂役师兄,宗门一直说魏小川偷盗灵药叛逃。灯座底部却写着:代内门弟子顾长庚缴寿二十年。
顾长庚握剑的手发抖。灯兽趁机横撞,谢听雪回身一剑挡住兽足,剑锋被压得贴到肩上。
“现在不是认错的时候。”她咬牙道,“先把人带出去。”
顾长庚抬起头,雷丸比先前更亮。他没有喊师兄,也没有发誓,只将雷光钉入魏小川那盏灯的返寿线。
“这二十年,不该由他缴。”
灯线断裂。
灯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背上数百张脸同时睁眼。它的身体暴涨,六足撑开灯廊,像一座燃烧的山压下来。
陆临渊终于走到黑灯前。
灯中没有姓名,只有陆守石的影子。陆守石站在一扇高得看不见顶的门前,肩上扛着一根青铜门闩。门后吊着无数矿工魂影,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那人比他高半头,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像楚玄微,又不像现在的楚玄微。
黑灯察觉陆临渊靠近,灯焰猛然化成陆守石的手,抓向他的脸。
“小渊,帮爹把门打开。”
陆临渊没有后退,也没有碰那只手。他将灵台压缩成一线,去听黑灯内部真正的骨响。
他听见无数敲击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那是寒江矿工求援的暗号。
“爹若真在这里,不会让我先开门。”陆临渊抬拳,“他会让我先救人。”
碎名拳砸在黑灯灯座上。不是砸灯,而是砸碎灯座下那行“无名自愿”四字。谢听雪同时沿陆临渊指出的七十二条寿线连斩,顾长庚一雷劈进灯兽总芯。
百丈灯兽从背脊裂开。
数百道寿火像逆流的星雨,穿过祖灯廊,回到那些尚且活着的人体内。墙上四十七名杂役接连落地,最先衰老的少年重新长出黑发,额角却留下了一小撮白。
灯兽撞来时,最靠近出口的一排铜灯同时翻倒。火没有落地,而是沿着人的影子向上烧。一个叫罗青的杂役本能地把旁边孩子推开,自己的影子却被火吞到胸口。他没有惨叫,只死死抓着地砖,怕自己一松手便会被灯焰拖进墙里。
姜小禾放出十二盏战灯去拉他。十二个名字意见不一,有人主张先切断影子,有人坚持抬人,还有一个只会哭。她没有强迫战灯统一,干脆让六盏抬肩、四盏压火、两盏留在后方报路。动作并不整齐,却在灯兽第二次落足前把罗青拖出火线。
柳婶把药箱当盾牌挡住飞来的灯芯,箱盖被烧穿三个洞。她心疼得骂了一路,手却稳稳按住少年透明的脚踝。钱掌柜则从账箱里撕出一叠空白欠条,见什么火便往上贴。欠条当然镇不住寿火,可湿墨短暂遮住灯纹,竟给伤员争出几息。事后他坚持这是独门符法,陈铁算盘只看了一眼便说墨钱要从他账上扣。
随着被刮去的姓名一个个重新被喊出,廊道墙壁也开始显露真貌。那些看似供奉祖师的壁画下面,藏着一排排跪着的杂役和外门弟子。他们举着灯,头顶的仙人却踩着灯火飞升。太玄门百年盛名,竟真有一部分是用无名者的寿命照亮的。顾长庚每看清一幅,雷丸便沉一分。
黑灯前的地砖上还有几道新鲜划痕。陆临渊蹲下辨认,发现是矿镐留下的“三短一长”。陆守石并非只在灯中投影,他曾真实到过祖灯廊,甚至尝试从内部给后来者留路。划痕旁压着半颗桂花糖,早已硬成石头。陆临渊没有去碰,只把位置记下。
黑灯熄灭前,灯座露出《照骨经》第二句:见骨可知弱处,听骨方知所求。
下面还有一个数字:十万。
楚玄微看完沉默良久:“九十日一到,太玄山会主动点亮第十万盏寿灯。届时整座山门,都将成为天寿司在人间的一盏灯。”
众人正要离开,获救杂役中那个八岁的哑童忽然抓住陆临渊衣角。孩子在灯廊待了三年,从未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嘴唇颤了很久,终于挤出沙哑声音:
“灯里的人说……陆守石不是进去拖时间。”
陆临渊蹲下。
孩子看着已经熄灭的黑灯,眼中映着一扇正在开启的门。
“他在替一个人开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