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

    月亮缺了一块。

    不是被云遮住,而是被那只巨兽咬在口中。月光从它齿缝间漏下,照见一具由寿晶、军骨和黑色记忆拼成的庞大身体。

    巨兽每咀嚼一下,北境便少一段记忆。

    雪关守将忘了城门如何开启;苏禾忘了自己已经四十多岁,又追着纪停舟问婚事;阿檀刚刚记起母亲,转眼又松开她的手。

    妇人没有哭。她从衣角撕下一条布,把“我是你娘”四个字歪歪扭扭写上,绑在孩子手腕。

    “忘了就再看。”她说。

    城中人纷纷效仿。有人把家人名字写在门上,有人用炭画出父母的脸,有人干脆把一家人的手绑在同一根绳上。

    钱掌柜第一时间抱住三本欠账簿:“看见没有,纸比记忆可靠。”

    楚玄微伸手想抢:“那你先记住我不欠钱。”

    “这件事我刻骨铭心。”

    巨兽一爪拍下,雪牢外壁整片塌陷。谢听雪撑开剑府,白色府门在半空挡住兽爪,地面仍被压出数十丈深坑。纪停舟率刚获救的军魂从正面冲锋,断枪刺进巨兽脚踝,却被它一脚掀飞。

    阮青萝将睡着的女孩交给姜小禾,自己化作一朵巨大尸莲,从巨兽伤口钻入腹中。

    顾长庚的雷剑落在兽背,只炸开一层外壳。壳下没有血,而是成千上万段记忆:孩子第一声啼哭、老人最后一次握手、士兵临死前看到的雪。

    “不能乱打。”他收剑,“每碎一处,都可能把记忆打散。”

    陆临渊的灵台在兽吼中裂开一角。

    数十万人的遗忘声同时涌进来。他听见有人忘记爱,忘记恨,忘记自己为何活到今天。声音太多,照骨域失去边界,连他自己的记忆也被挤到角落。

    他忽然想不起陆守石的脸。

    那一刻,他竟感到轻松。

    不用追,不用等,不用怕父亲死在门后。肩上的旧账像被人拿走,整个人轻得几乎能在雪上飘起来。

    陆临渊站在巨兽背上,短暂地想:就这样也不错。

    下一瞬,一块硬饼从下方砸中他的额头。

    谢听雪仰头喊:“你爹让你记得吃饭!”

    饼是出山时她分给他的那种,硬得像石头。额头的疼痛和那句普通叮嘱一起回来。

    “小渊。”

    他终于又想起那个称呼。

    陆临渊咬破舌尖,用血腥味把自己从遗忘里拽出。他没有强行封闭灵台,而是设下三层门:第一层只听身边同伴,第二层听愿意共享者,第三层才接触北境众声。

    灵台不是把所有人塞进来,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关门。

    “姜小禾!”他喊,“替大家保管记忆,但必须写原主!”

    七十二盏战灯升空。每一盏灯外都多出一张纸签:阿檀的母亲、苏禾、雪关守将、北街铁匠……灯不占有记忆,只暂存,并注明归还。

    城中混乱稍稍稳定。

    寿兽第二次张口,整轮月影向它喉中滑去。谢听雪将听雪剑府彻底展开,府门后的雪原升到天空,硬生生钉住月亮。剑府在巨兽牙齿间不断崩裂,她嘴角溢血,却没有后退。

    纪停舟从地上爬起:“镇北军,愿战的随我!”

    不是所有军魂都冲上去。有些刚醒,只想坐在亲人身边;有些骨身残破,选择留下护送百姓。纪停舟没有骂,只带愿意的人跃进兽口。

    “这次没有殉仓令。”他回头道,“不想死的,别跟。”

    军魂中有人笑:“将军,你这话十年前就该说。”

    他们冲进黑暗。

    阮青萝已从兽腹烧开一条血红通道。陆临渊沿通道向头骨爬,九脉灵力一条接一条熄灭。巨兽不断用记忆诱惑他:陆守石回家,寒江矿难从未发生,谢听雪不必背负昭宁之名。

    每一幅都很好。

    他却只问一句:“代价是谁付?”

    幻象便一个个露出底下被压住的人脸。

    巨兽头骨中心有一处空白。不是弱点太亮,而是那里没有任何人的记忆,像一枚被刻意挖走的牙槽。

    陆临渊站稳,碎名拳第一击落下。

    巨兽疯狂甩头。第二击、第三击,他的手骨裂开;第四击时,谢听雪剑府送来一缕雪意;第五击,顾长庚雷丸隔空钉住兽颅;第六击,姜小禾战灯把众人视野接给他;第七击,纪停舟从兽口内一枪贯穿牙根;第八击,阮青萝尸莲烧穿黑膜。

    第九拳,陆临渊没有借任何人的寿火。

    拳头贯穿空白。

    巨兽头颅裂开,三千军魂与数十万段记忆如星河喷涌。被咬住的月亮重新完整,整个北境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城中人抱住重新想起的家人。阿檀看着手腕布条,又抬头看母亲:“娘,你哭什么?”

    妇人把他紧紧搂住:“风大。”

    “你骗人。”

    “嗯,娘骗人。”

    寿兽尸体从天坠落,砸平半座雪岭。众人没有欢呼太久,立刻开始挖人。谢听雪亲手抬开压在伤员身上的冰梁,纪停舟一边骂军魂乱冲,一边逐个清点有没有回来。

    陆临渊在兽心里找到一枚幼童乳牙。

    牙上刻着大晟皇族血纹,属于现任皇帝萧景宸。也就是说,他从幼年起便是北境寿仓的活钥匙。

    更糟的是,三千军魂恢复的记忆同时涌进陆临渊灵台。其中一个声音异常清楚。

    “开仓的人不是皇帝。”

    “是昭宁公主的母妃。”

    陆临渊抬头看向谢听雪。

    记忆星河落下时,城里有人接错了别人的记忆。一个铁匠忽然会背军医药方,一个孩子想起陌生人的婚礼。姜小禾带着战灯逐一归还,没有把错误当笑话。记忆不是物件,错拿一段便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爱恨。她在每盏灯上都系了不同颜色的绳,亲手核对原主。七百二十个名字轮流工作,第一次没有争谁功劳最大,只争哪一段记忆更急着回家。

    陆临渊从兽颅下来时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阿檀跑来递给他一块干净布条,正是母亲先前写名字剩下的。孩子问英雄是不是都不怕疼。陆临渊说怕,而且疼得想骂人。阿檀想了想,小声替他骂了一句寿兽。陆临渊笑得牵动伤口,却觉得这比所有赞颂都真实。

    纪停舟清点军魂时,发现有二十七人没有回来。他没有把他们统一写作“战殁”,而是逐一问最后去向:有人留在兽腹托住通道,有人护送百姓,有人选择随记忆消散。记录写到天亮,断枪尾端的铜铃一直轻响。每一个不同结局,都值得一行不同的字。

    寿兽倒下后,苏禾终于想起自己嫁过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没有因此躲着纪停舟,只坦然告诉他,自己年轻时的喜欢是真的,后来的人生也是真的。纪停舟沉默片刻,郑重说了声恭喜。苏禾笑他这句恭喜晚了二十年。他答:“总比不说好。”两人站在月光下,没有旧情复燃,只有两个被岁月耽误太久的人,终于把彼此放回真实位置。

    月亮恢复后,北境许多人仍不敢抬头,怕它再被吞掉。小满搬来一面铜镜放在地上,让孩子们先从镜中看月。阿檀蹲在旁边,确认镜里的月亮不会咬人,才慢慢仰起脸。几个孩子手牵着手看了很久。大人们站在后面,没有催他们勇敢。恐惧不必一夜消失,只要下一次肯多看一眼,便算往前走。

    战后清晨,北境各城同时敲响归忆钟。钟声每响一次,人们便互相报一遍姓名。有人觉得麻烦,敲到第五遍仍耐心跟着喊。经历过整片遗忘后,最普通的自我介绍也成了一种守护。陆临渊听着万家人声,灵台里那道裂缝终于不再继续扩大。

    她也听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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