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没有百姓夹道。
皇陵方圆三十里早被列为禁地,田地荒了,村庄迁空,只剩一个看陵老兵守着路边小屋。老人耳朵聋,见九座帝陵升天,还以为是天要下雨,忙着把晒在院里的萝卜干往屋里收。
谢听雪上前帮他抱起竹匾。
老人看清她的脸,愣了好一会儿:“小七?”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都停下。
老人是先帝旧侍卫,十年前因放走昭宁被罚来看陵。他不懂朝中后来如何定罪,只记得当年那个总爱翻宫墙的小公主。
“长高了。”他摸摸自己白胡子,“也瘦。”
谢听雪把竹匾放进屋:“您怎么还在这里?”
“没人让我走。”老人答得自然,像守十年空陵只是件普通差事。
萧景宸派来的内侍拿出赦令,老人却摆摆手:“先把萝卜收完。天上的事再大,淋坏了也不能吃。”
陆临渊帮他盖好缸盖。老人送了他们每人一根萝卜干,钱掌柜咬了一口,脸皱得像被欠了十年钱。
“咸得能当兵器。”
“皇陵湿气重,不咸放不住。”老人道。
这点寻常烟火,让天上九陵显得更荒唐。帝王修陵要耗万人,陵下村民却连一块地都留不住。
萧景策站在半空第一座帝陵门前。百丈公脸已经残破,半边笑,半边哭。他把皇帝半心嵌入陵门,金光沿门缝蔓延。
“姑姑。”他低头道,“母妃最后一魂就在门后。你只需留下守门,孤保证北境与皇都无恙。”
谢听雪握住另一半钥匙。
钥匙发烫,背后那行“皇族守门,直至血尽”像活蛇一样钻进她掌心。
看陵老人眯眼望着天:“这门以前不是这么开的。”
众人同时看他。
“先帝带我来过一次。”老人指向陵门两侧九尊石人,“那时要九个皇族各出一滴血。后来皇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规矩才改成留一个人。”
陆临渊走到石人下。照骨域里,九尊石人胸口都有空槽,说明原本是分担,而非献祭。
“又把多人承担的事,改成一个人永远留下。”
萧景策冷笑:“如今皇族凋零,你去哪里找九个人?”
萧景宸被内侍扶着赶来。他脸色灰败,却仍走到妹妹身边:“算我一个。”
谢听雪看他:“你会死。”
“我欠北境,也欠你。”
“欠债不是求死的理由。”
皇帝怔住。
陆临渊接过话:“活着认错、赔偿、把权交出来,比死在门口难。陛下别挑省事的。”
萧景宸苦笑:“你劝人活的方式很不好听。”
“有用就行。”
皇族仍不够九人。萧景策趁众人迟疑,催动公脸法相。陵门两侧石人活过来,持帝兵踏空而下。每尊石人都代表一代皇权:开疆、平乱、治水、镇妖。它们的功绩是真,脚下压着的无名尸骨也是真。
第一尊石帝挥刀,半座山头被齐齐削平。纪停舟率军魂正面撞上,断枪与帝刀相击,骨火如暴雪炸开。第二尊石帝张弓,九支龙箭直取谢听雪。顾长庚修为跌落,只能以残雷勉强偏开三支,其余六支被北境活军合盾挡住,盾后数十人同时吐血。
“不要硬撑!”谢听雪喝道。
一名年轻军士咧嘴:“我们自己选的。”
这句话让她眼眶微热。过去总有人替军队决定牺牲,如今他们即使仍选择挡箭,也终于是自己说出口。
姜小禾放出七百二十盏战灯,灯火缠住第三尊石帝的长鞭。每盏灯力量很小,合在一起却让长鞭慢了半息。百姓与太玄弟子趁机把伤者拖下山坡。
陆临渊沿石帝脚背向上冲。无运灵台承受帝威,每一步都像有人往骨缝里钉铁楔。他没有与石帝比力气,而是寻找胸口功绩碑与脚下尸骨之间的连接。
“功可以记,债也得记。”
碎名拳落在碑背。
第一拳显出开疆战中被征死的十万民夫;第二拳显出治水时被淹没的三座村;第三拳后,石帝没有崩碎,而是停下刀,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的人。
帝影缓缓散去,只留一块可供后来人同时写功与过的空碑。
其余石帝被依次拖入真实记忆。战斗从天上打到荒村,帝兵劈开旧井,龙箭穿透废屋,听雪剑府化作横贯三十里的雪桥,托住不断坠落的陵砖。场面盛大,却每一处都有具体的人在躲、在救、在喊名字。
看陵老人抱着萝卜缸不肯走。钱掌柜一边骂他不惜命,一边和柳婶抬缸。三人刚躲进沟里,帝陵一块金瓦砸下,把小屋砸成两半。
老人呆呆看着住了十年的屋子。
钱掌柜难得没算赔偿,只拍拍他肩:“以后换个不漏雨的。”
“谁给钱?”
钱掌柜立刻指陆临渊:“他。”
陆临渊正在天上挨打,当然听不见。
最后一尊石帝倒下时,荒村旧井被震开。井底没有宝物,只浮出许多迁村百姓来不及带走的木牌、碗筷与儿童鞋。看陵老人一件件捡起,认出其中几户旧邻。他说当年朝廷只写“奉旨迁居”,没有写他们后来冻死在路上。萧景宸听见后,让内侍逐一记录。老人却摆手:“别只记死了多少。老李爱喝酒,小杏怕狗,王家娃跑得快,这些也记。”皇帝站在废井边,第一次亲手写下这些不属于功过表的细节。
九尊石帝被破后,陵门仍要求皇族之血。谢听雪看向自己的凤纹,又看向北境、皇都和一路跟来的人。
“山河不是帝王的私物。”她说,“皇陵也不该只认皇族。”
她将半枚钥匙插入门左,萧景宸插入右。钥匙合拢后,谢听雪没有留下自己,而是把听雪剑府铺到九个石槽之间。
第一槽放入她的血,第二槽放入萧景宸的血。余下七槽,她没有让别人割腕,只让愿意承担开门后果的人各放一件代表自己的东西。
纪停舟放断枪甲片,顾长庚放碎律骨,姜小禾放一盏空战灯,北境军士放姓名牌,皇都百姓放一只药碗,宫女阿兰放归乡文书,看陵老人最后放了一根萝卜干。
萧景策在半空大笑:“荒唐!帝陵岂认这些破烂?”
陵门却真的震动了。
因为这些物件背后都有自愿承担的人,而不是被替代的名字。
九槽同时亮起。
陵门开始打开,却从缝中伸出一只苍白帝手,抓向最弱的看陵老人。陆临渊以照骨步横跨百丈,硬生生挡在前面。帝手五指合拢,他全身骨骼发出爆响,灵台几乎被压碎。
照骨镜在怀中自行飞出。镜中白骨王座再次出现,陆烬问:“你救得了一个老人,救得了所有人吗?”
“救不了。”陆临渊咬着牙。
“那为何还挡?”
“因为他在我眼前。”
无运灵台猛地扩开。谢听雪剑府、顾长庚残雷、姜小禾战灯同时汇入,却都没有归陆临渊所有,只在这一刻借他传递。
帝手被一点点撑开。
看陵老人被钱掌柜拖走,还不忘捡起掉在地上的萝卜干:“别浪费!”
陵门彻底开启。
九座皇陵没有向地下沉,反而整体翻转升空。墓道、棺椁、石桥和长明灯倒悬在夜幕中,像一座悬在皇都上方的死亡宫城。
地面原本皇陵的位置,则露出另一座更古老的空城。
城门没有名字,街道两侧却整齐摆着金丝棺。每一口棺中,都传出活人微弱的喘息。
萧景策携皇帝半心跃入空城。进入前,他回头看向谢听雪:“姑姑,母妃就在第一层。可你每开一口棺,皇族便会多一个人老去。”
谢听雪踏入城门,没有停。
最前方一口金丝棺忽然从内部响起敲击。
三短,一长。
那是寒江矿工的求救法。
陆临渊掀开棺盖。
棺中躺着的,不是矿工。
而是年轻时的皇帝萧景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