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潮帝没有先杀人。
他先把那页新法典撕了。
两根手指夹住龙鳞,轻轻一扯。
刺啦。
录潮刚写下的“可议、可改、可废”落进水里。
顾长庚弯腰去捡。
帝威随即压下。
他的手离纸还有半尺,整条右臂就像被一座山摁住,骨节咔咔作响。
谢听雪剑尖点地。
雪纹从她靴边铺过去,替顾长庚分掉一半压力。
龙潮帝看了她一眼。
“北地剑。”
“死人眼力不错。”
“你对帝王无敬。”
“活的也一样。”
龙潮帝竟没怒。
他转而看向陆临渊。
“是你放九万祭魂?”
“不是。”
“嗯?”
“海眼自己开了。”陆临渊抬眼,“我只是没帮你塞回去。”
王城上方突然炸雷。
真正的海雷。
楚玄微原本靠在残柱旁晃酒壶,第一声雷落后,他立刻不晃了。
手掌贴上鲸壁。
半息。
“东南海沟起墙了。”
苏观鱼已经走过去。
“多高?”
“不知道。”
“多久到?”
“不到半个时辰。”
“鲸能转向吗?”
潮生脸色一白。
“能。”
“会不会?”
“会调鳍,不会……开一整头鲸。”
苏观鱼把药箱往背后一扣。
“今天会。”
龙潮帝听笑了。
“凡人凭几根骨杆,也敢驭海?”
苏观鱼看都没看他。
“海不是你家的。”
她拽着潮生就走。
江照跟了两步,回头看龙潮帝,还是本能想行礼。膝盖刚弯一点,他自己停住。
“臣——”
钱掌柜在后面提醒:“你不是辞官了?”
江照脸一黑。
“我知道。”
他把官袍下摆一撩,追上苏观鱼。
“鲸城配重我熟。”
“那就别走最后。”苏观鱼道,“我要数据。”
三个人很快钻进调鳍台。
钱掌柜也想跟。
谢听雪一把拎住他后领。
“你会什么?”
“我会算粮。”
“去撤人。”
“也行。”
他跑得比谁都快。
龙潮帝看着这一幕,眼神很淡。
“无帝,无令,各做各的。”
“风暴一到,便知道乱是什么代价。”
陆临渊把袖口往上卷。
“那你别帮。”
“你说什么?”
“看着。”
龙潮帝从王座走下来。
第一步,鲸骨街道沉了三寸。
第二步,四周海水自动避开。
第三步,他已经到陆临渊面前。
没有法印。
一拳。
陆临渊只来得及交叉双臂。
砰!
拳头碰上小臂的瞬间,他先听见自己左臂骨头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被潮力推出去,后背撞穿一堵鲸骨墙,又在第二堵墙前硬蹬住脚。
靴底磨出白烟。
龙潮帝第二拳跟到。
陆临渊不接了。
照骨步向右错半步。
帝拳擦过胸口,拳风却像一堵水墙,把衣襟整个掀开。陆临渊借他手臂前送的势贴近,左手扣肘,右拳不蓄大力,连续三下打在同一处肋骨。
第一拳试骨。
第二拳找缝。
第三拳才是碎名。
咚!
龙潮帝胸口亮出“护海”二字。
字没碎。
陆临渊拳骨反而裂开一道血口。
“朕用三百年国运护海。”
龙潮帝膝撞上来。
陆临渊腹部猛地一缩,仍没完全避开。膝骨擦着肋下顶过去,他胃里像被人捅进一根铁桩,整个人弓起半尺。
龙潮帝手肘随后下砸。
陆临渊双手抱头。
轰!
他半边身体被砸进地面。
谢听雪的剑在这一刻插 进来。
不是救他。
剑尖从龙潮帝肘弯内侧挑过,逼得那一下不能继续追击。
龙潮帝反手抓剑。
谢听雪早松手。
剑还在他掌中,她人已经贴到左侧,手掌拍上剑柄尾端。
听雪剑横着从帝掌虎口滑出去。
血第一次落下。
金色。
谢听雪接回剑。
“会流血就好。”
陆临渊从坑里爬出来。
“你不是去外面?”
“现在外面还没塌。”
“你肩伤——”
“再说一句我先砍你。”
龙潮帝已经再度逼近。
这一次谢听雪先上。
她知道拼力没用。
剑全走窄处。
脚踝、腋下、腕骨、颈侧。
龙潮帝拳势像浪,一层接一层,谢听雪就像贴在浪脊上的薄冰。能让就让,不能让便拿剑脊滑开。第七拳来时她故意慢了半拍。
帝拳擦中左肩。
肩骨当场一沉。
她借这股力转了半圈,听雪剑从一个完全反常的角度刺进龙潮帝背后帝印。
“陆临渊!”
只叫名字。
陆临渊已经到了。
碎名拳顺着她撬开的缝隙砸进去。
不是砸“护海”。
砸的是护海二字下面被压了三百年的小字。
【灾止可退。】
轰!
龙潮帝第一次后退。
三步。
每一步都踩碎一块鲸骨。
他低头看胸口裂开的旧帝印。
外面第一重风暴也在这时撞到巨鲸。
整个王城猛地横翻。
陆临渊、谢听雪、龙潮帝三个人同时失去立足处。
远处调鳍台上,潮生尖叫:“左鳍慢!”
苏观鱼抓住骨杆。
“慢多少?”
“半拍!”
“右边也压半拍。”
江照愣住:“那不是更慢?”
“我要平,不要快。”
她一刀削掉右鳍骨杆上的限位扣。
巨鲸右鳍猛沉。
左右速度第一次一致。
第二道浪墙没有正撞鲸头,而从鲸背擦过去。城墙被削掉一大片,却没翻。
肺街一座吊桥却被浪尾掀断。二十多个孩子连同木板一起往下掉。钱掌柜正在桥另一头搬粮,看到后把肩上那袋米直接扔了。
“粮不要了!”
他趴到断桥边,把腰间算绳甩下去。第一个孩子抓住,第二个抓第一个裤脚,眨眼串成一串。算绳被拉得勒进钱掌柜掌心,血顺着绳结往下淌。
“一个个上!”他疼得龇牙,“谁再往下拽,回头加利息!”
最下面的小孩哭着问:“多少利息?”
钱掌柜吼:“活上来再谈!”
江照赶到后没问粮,直接趴下帮他拽。两个人手背青筋都鼓起来,总算在下一次鲸身侧滚前把最后一个孩子拖上来。钱掌柜喘得像破风箱,回头看见那袋米已经被水卷没了,脸抽了半天。
“记海国账。”
江照道:“这也记?”
“当然。”
潮生眼睛一下亮了。
“能过!”
苏观鱼冷声:“先别高兴,下一道更高。”
第三浪、第四浪接连砸来。
城里没有统一号令。
东鳃水卫自己去堵鳃门。
肺街百姓拆门板封裂口。
钱掌柜把粮分成三份,谁搬得动谁先带走,边搬边骂:“都记名字!这是借!以后有钱了还!”
有人喊:“城都快没了还还什么?”
钱掌柜头也不回:“那也先欠着!”
龙潮帝站在翻滚街面上,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们会争。
会听错。
甚至有人两边同时拉骨杆,差点把尾鳍卡死。
可第五道浪过去时,鲸还活着。
第六道。
第七道。
潮生终于喊出一声:“过峰了!”
苏观鱼立刻拍她后脑。
“看下一道。”
龙潮帝沉默很久。
“太乱。”
陆临渊捂着肋骨。
“嗯。”
“朕不喜欢。”
“看得出来。”
“可没死。”
“目前没有。”
龙潮帝突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插进自己胸口。
硬生生拔出一截蓝白帝骨。
金色血沿指缝往下淌。
谢听雪剑尖仍对着他。
“做什么?”
“退位。”
“你都死三百年了。”
“那便补办。”
帝骨被他扔给陆临渊。
“祭法不是从来无用。”
“我知道。”
“它曾救过城。”
“也杀过人。”
龙潮帝点头。
“所以以后若再有人进第三十七位——”
他看向海眼方向。
“只准自愿。”
“灾止,可退。”
话落,他反手一掌按向海眼。
三百年帝躯化作一条巨大的蓝龙,盘住黑缝。
海眼终于合拢。
陆临渊握住帝骨的瞬间,九万亡魂的声音一起涌进金府。
比刚才更近。
更重。
金府第二层那面镜子从中间裂开。
陆临渊眼前一黑。
倒下之前,他听见陆照在里面骂了一句。
“这回真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