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北荒的夜里斜着压下来。
阿古烈留下的蹄印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逃,更像怕后面的人跟丢。
银背狼的爪印一前一后扎进雪里,间距几乎没乱过。偶尔经过硬冰,蹄印本该断掉,阿古烈却偏偏让狼绕到积雪厚的地方,再重新踩出一串。
钱掌柜追了十几里,肺里像塞了一把冰渣,扶着膝盖骂:“十六岁的自尊,为什么要别人用腿来付钱?”
楚玄微今天难得没带酒。他扫了一眼前方:“至少他没在雪里画箭头。”
“他要敢画,我回去就收路费。”
谢听雪走在最前面,没回头:“省点气。等会儿真打起来,你还得拿来喊救命。”
钱掌柜立刻闭嘴。
陆临渊落在众人中间。他胸口绑着两片新换的硬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断骨缝里慢慢推。姜小禾走在他右后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他脸色。
第三次看时,陆临渊忍不住:“我还没倒。”
“我知道。”姜小禾说,“我在算你什么时候倒,省得等会儿接不住。”
“谢谢。”
“别谢。摔坏了还是我缝。”
谢听雪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子时之后,风突然小了。
蹄印也断了。
前方是一道很窄的冰谷,两侧悬冰垂下来,像冻住的兽牙。谷口插着一把折断的弯刀,刀刃朝里,刀柄上缠着阿古烈惯用的灰狼筋。
谢听雪抬手。
所有人停下。
她没碰刀,先用剑鞘拨开周围薄雪。
没有血。
雪下却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黄粉末。
楚玄微蹲下,用白子沾了一点,放到鼻端。
“迷兽香。”
顾长庚眼神冷下来:“无生教?”
“比无生教老。”楚玄微把白子在雪里擦干净,“猎兽司留下的东西。那帮人以前替朝廷管兽。”
钱掌柜问:“怎么管?”
“先说替你驯。”
“驯不动呢?”
楚玄微站起来:“杀。”
钱掌柜啧了一声:“听着跟讨债差不多。”
谷里太安静。
陆临渊没有展开照骨域,只让金府第一门微微亮起。视野里,冰层深处有几道极细的骨光一闪而过。
“左壁三人。”
顾长庚侧耳:“右边五个。”
楚玄微抬头:“上面还有会飞的。”
钱掌柜立刻往姜小禾身后挪。
姜小禾回头:“我也不会飞。”
“你灯会。”
“你脸厚,也能挡箭。”
钱掌柜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苏观鱼。”
第一支黑骨箭就在这时落下。
不是射人。
是射冰。
箭头扎进谷底的瞬间,整条冰谷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底下划过。黑纹沿冰面炸开,左右冰壁同时发出“咔咔”声。
三十六根兽钉破冰而出。
钉身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长如枪,每一根都连着黑色细链。链条在半空交错,眨眼织成一张罩住谷口的巨网。
正中央却空着一块。
那地方只留一道狭长凹槽。
第三十七位。
陆临渊胸口的照骨柱轻轻震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空槽,脸色沉了。
海国那一处第三十七补位槽旁,刻着一个“退”。
这里没有。
顾长庚也看见了:“有人故意把最后一个位置空着。”
“等谁?”钱掌柜问。
谷底先响起一声狼嚎。
冰壁轰然裂开。
银背狼撞碎薄冰冲了出来。
它前胸已经被划开一道近尺长的口子,毛被血黏成暗黑色,后腿还拖着一截断链。它冲出十几步便前膝一软,重重跪进雪里。
背上没有阿古烈。
下一瞬,一个人影从它身后的冰洞里滚出来。
阿古烈右腿插着黑骨箭,肩甲也裂了半边。他刚撑起上身,冰壁上五名黑衣猎兽使同时拉弓。
五根箭。
全冲他喉咙和胸口。
谢听雪动得比箭更快半拍。
她没有直扑阿古烈。
第一步踩上左侧冰壁,鞋底在冰面擦出一串白痕;第二步借横在半空的黑链荡出去,身体几乎贴着冰壁横飞。
她左肩旧伤不能高举,剑就压在腰线以下。
第一箭贴着她后背掠过。
第二箭被她用剑脊拍偏,箭身撞上冰壁,碎成三截。
第三箭角度太刁,从她左肩伤侧钻进来。
谢听雪来不及回剑,竟主动用肩撞上旁边冰棱。
木夹“啪”地崩断一根。
剧痛让她眼前一白,身体却因此横偏半尺。
黑箭擦过锁骨,带起一道血线。
她落在阿古烈身前,脚下只滑了半步。
“还能站?”
阿古烈低头看了眼腿上的箭,脸都疼白了,嘴仍旧硬:“你瞎?”
“还能骂。”谢听雪说,“那就是能站。”
她反手一剑。
第四箭被斩落。
第五箭却贴地而来,目标不是人,是阿古烈伤腿。
陆临渊忽然横进来。
他没抬手硬挡,只用脚尖踢起一块巴掌大的碎冰。
箭头先穿碎冰,方向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顾长庚的雷丝从地上卷起,缠住箭尾,猛地向右一扯。
黑箭扎进雪里。
陆临渊胸口也在同一刻一阵闷痛。
硬木下面像有什么东西重新错了一下。
谢听雪回头看他。
“别看。”陆临渊低声道,“还能喘。”
“你最好一直能。”
阿古烈听见了,咬牙把腿上的箭拔出来。
血一下沿靴筒淌下。
姜小禾在后面骂:“你拔什么!”
“碍事。”
“等你血流干就不碍了。”
阿古烈刚要回嘴,右侧冰壁上三名猎兽使已经扑下来。
他们不落地,脚底钩住黑链,身体倒悬着掠过,手里的短钩专切人腕筋。
顾长庚雷丸一转,雷线没有劈人,先落在链条上。
“别碰黑链!”楚玄微突然喝道。
晚了半瞬。
电光刚接上第一根链,三十六根兽钉同时震动。
一股巨力顺雷线倒灌回来。
顾长庚右臂猛地一麻,五指失力,雷丸几乎脱手。
猎兽使趁机贴近,短钩直取他咽喉。
程峤不在。
没人能替顾长庚用身体硬撞这一记。
陆临渊向前抢了半步。
谢听雪却比他先到。
她剑不够高,就干脆弃剑尖不用,剑柄从下往上撞在猎兽使肘窝。
对方手臂一屈。
短钩擦着顾长庚颈侧过去,只割开衣领。
谢听雪左脚立刻别住对方脚踝,肩不能发力,就用腰胯一拧,把人整具甩向冰壁。
砰!
黑衣人后脑撞冰,还没落地,顾长庚已经重新握紧雷丸。
“欠你一次。”
谢听雪把剑挑回手里:“记账。”
钱掌柜从后面大喊:“这种账归我!”
没人理他。
阿古烈忽然朝银背狼冲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趁乱夺路。
可他扑到狼身边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帝骨地图,而是跪下按住银背狼前胸的伤口。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
“别睡。”
银背狼喘得很重,鼻尖蹭了蹭他手腕。
“我没让你安慰我。”
狼又舔了一下。
阿古烈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反而更凶:“再舔我把你牙拔了。”
谢听雪站在一旁,顺手把一块止血布扔过去。
“它大概不信。”
阿古烈抬头:“你不会安慰人就别说。”
“我没安慰。”
姜小禾已经蹲过来,扒开狼毛看伤口:“压住。别松。”
阿古烈立刻照做。
“刚才不是挺会顶嘴?”姜小禾头也不抬。
“它又不是人。”
“所以比你好治。”
银背狼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阿古烈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狼耳。
没人笑他。
下一刻,谷中央那道第三十七空槽突然亮了。
一道黑线从空槽里暴射而出。
它没有卷阿古烈。
也没有卷银背狼。
直冲陆临渊。
“躲!”
谢听雪一剑斩去。
剑锋碰上黑线,竟像斩进一团黏稠的水,只切出一蓬黑火。黑线绕过剑身,“啪”地缠住陆临渊手腕。
皮肉瞬间被勒破。
金府深处,那根弈天监留下的无名人骨猛地震动。
陆照在识海里骂了一声:“又冲你来!你这张脸到底欠过多少债?”
三十六根兽钉同时转向。
钉中浮出狼、鹰、熊、鹿、犀等不同兽影。
中央空槽上方,则慢慢凝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眉眼和雪坟里的那具少年尸一模一样。
没有无运骨纹。
冰谷深处有人开口。
“无运之骨。”
“可继狼帝。”
阿古烈猛地回头。
那一句“继狼帝”,比刚才射向他的五根箭更让他脸色难看。
陆临渊手腕已经被黑线勒得见骨。
他没挣。
反而顺着黑线往前走了一步。
谢听雪立刻看懂。
“你要顺它找人?”
“嗯。”
“找到就断。”
“嗯。”
“别顺手把自己也填进去。”
陆临渊停了一下:“尽量。”
谢听雪眼神一冷。
“不会。”他改口。
阿古烈在旁边冷笑:“怕她?”
陆临渊看着越来越紧的黑线:“活得久的人一般都比较怕聪明人。”
谢听雪没接这句。
她往他身侧站近半步,剑尖垂下,等着他给出位置。
照骨柱沿黑线反照。
一丈。
三丈。
十丈。
冰层下那些原本杂乱的骨光被一寸寸拨开。
陆临渊终于看见真正控制兽钉的东西。
不是链。
是筋。
几十根透明兽筋埋在冰壁内部,绕过每一根兽钉,最终汇向谷底最深处。
“火。”陆临渊忽然道。
钱掌柜愣了:“什么?”
“把雪烧薄。”
“你让我一个账房烧冰谷?”
楚玄微已经把酒囊扔给他:“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会过日子?”
“过日子跟放火是两回事!”
“今天学。”
钱掌柜嘴上骂着,动作却没慢。他从包袱里扯出油布,浇上楚玄微那壶烈酒,往冰壁下方一塞。
火一着,热气沿冰面往上窜。
透明兽筋被烤得发红。
“看见了!”钱掌柜叫起来,“账在这!”
楚玄微手里七枚白子同时出手。
不是打人。
专打兽筋交叉处。
啪!
第一处断。
啪、啪!
第二、第三处跟着崩开。
顾长庚这次不再把雷灌进黑链,而是把雷线压到冰面以下,沿已经显形的筋路钻进去。
“左七。”
谢听雪一剑切断左侧第七根。
“右十一。”
陆临渊被黑线拖得向前半步,胸口断骨几乎再次错开。他咬住牙,右脚踩住一处凸冰,把整个人定在原地。
“再断三根。”
阿古烈忽然站起来。
腿上的伤还在淌血。
他把自己的血抹在弯刀上,刀刃在雪夜里红了一层。
“哪一根最要命?”
顾长庚抬眼:“中央。”
“好。”
阿古烈没有问第二句。
他单腿发力,踩着一根垂下来的黑链向上冲。伤腿每落一次,血就在冰面印一个脚印。半途一名猎兽使从侧面扑来,短枪直取他后腰。
阿古烈像后脑长眼一样,身体骤然一矮。
枪尖擦着肩甲过去。
他没回头,左手抓住枪杆往前一带。
猎兽使重心被扯空,整个人撞向他背后。
阿古烈这才回肘。
肘尖正中下颌。
咔的一声。
人从链上掉下去。
阿古烈借那一下反冲跃得更高,弯刀劈进第三十七空槽正中央。
“狼帝要人来装?”
他牙缝里全是血腥气。
“让它自己爬出来跟我说!”
同一瞬间,陆临渊猛地反拽黑线。
黑线尽头,一个半张脸的纸人被拖出阴影。
裴无昼。
纸身还保留着海国爆炸留下的焦痕。
他看着陆临渊,竟笑了一下。
“第三十七位,本就该是你。”
陆临渊盯着他:“海国那一处,写着可退。”
“这里没有。”
“所以?”
陆临渊手腕猛然一扭,把缠在骨头上的黑线反扣住。
“所以这不是补位。”
他向后一拉。
“是绑人。”
裴无昼纸身被扯得向前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
顾长庚雷线顺着红透的兽筋穿进去。
谢听雪一剑斩断中央总筋。
阿古烈的弯刀同时剁进空槽。
三股力在一点撞上。
轰——
整座冰谷像从腹中炸开。
冰层自中央裂出一道十余丈长的黑缝。裴无昼纸身先被雷火烧穿胸口,随后被乱冰撕成数十片,落下去之前还在笑。
“你们会自己把第三十七位送出来。”
纸灰被风卷散。
三十六根兽钉一根接一根崩飞。
却始终没有所谓的第三十七根钉出现。
冰谷下方忽然传来沉闷水声。
一道地下河撞碎冰层。
黑水翻起。
一具巨大的无头白狼尸体顺着水流缓缓漂出来。
那不是一根钉。
第三十七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一整具白狼脊骨。
狼背上刻着四个大晟旧字。
【无运之骨】
下面还有一行:
【可继狼帝】
阿古烈看了很久。
然后问陆临渊:“想当?”
陆临渊从怀里摸出寒江带来的旧矿钉,一点点刮掉那行字。
“我连自己该走哪条路都还没弄明白。”
石屑掉进黑水。
“万兽的路,更轮不到我替它们算。”
阿古烈第一次没有呛他。
他蹲下,手掌按在白狼背骨上。
闭眼半息。
“不是狼帝真身。”
姜小禾问:“那是什么?”
“守门身。”
“门呢?”
阿古烈抬头看向冰湖最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
“下面。”
回狼庭时,银背狼已经完全走不了。
阿古烈用两根骨枪和自己的披风扎成担架。
钱掌柜要搭手,被他瞪回去。
“我自己来。”
他刚抬两步,担架右边就沉下去。
银背狼伤口差点再次裂开。
阿古烈脸更黑。
谢听雪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抬住另一端。
阿古烈张了张嘴。
“别谢。”她说。
“我没想谢。”
“那就闭嘴。”
少年真闭了嘴。
雪越来越大。
走到一半,银背狼醒了一次,鼻尖轻轻拱阿古烈的手。
阿古烈低头骂:“还活着就自己走。”
狼当然没动。
他沉默片刻,把披风往狼脖子上又盖了一层。
谢听雪看见了,没说破。
陆临渊走在担架旁边,胸口木板已经被血浸出一小块深色。
阿古烈忽然开口:“我拿地图先走,不全是怕你们抢。”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你怀疑狼庭里有人早知道冰谷的事。”
阿古烈脚步慢了一下。
“还有。”陆临渊说。
“什么?”
“你怕我们进来以后,觉得北荒人连自己的狼帝都守不住。”
阿古烈侧头看他,脸色难看得像要骂人。
陆临渊却先说道:“共约也未必永远是对的。”
阿古烈一怔。
“昨夜要不是那些人还能退,共约战阵会把他们活活疼死。”陆临渊看着雪路,“我现在能保证我不会强迫别人。可以后呢?等人更多,权更大,所有人都说‘这样更快’的时候,我也未必不会变。”
阿古烈沉默很久。
“所以?”
“所以你怕南人控制北荒,不算错。”
少年鼻腔里哼了一声:“本来就没错。”
“但你一个人偷偷跑来,也不算聪明。”
“滚。”
钱掌柜在后面低声道:“这就算和好了?”
楚玄微说:“北荒人和好,大概就是还能继续骂。”
姜小禾给陆临渊重新勒紧胸前绷带,听见这句抬头:“那他俩关系挺好。”
快到王庭时,远处祭火已经亮了。
阿古烈忽然停住。
祭坛旁站着一个人。
乌岐。
那个主张绑耻柱、也在阿古烈父亲死后亲手把他养大的老祭司。
他手里握着一枚黑色天寿钉。
钉尖有血。
还在往雪里滴。
一滴。
一滴。
阿古烈没有拔刀。
他先把担架慢慢放下。
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轻。
等银背狼呼吸重新稳下来,他才站直。
第一眼没有看那根钉。
看的是乌岐握钉的手。
虎口裂着。
那双手,他八岁发高烧时抱过他。
十一岁冬猎冻伤时,也替他暖过脚。
现在,同一双手握着天寿钉。
阿古烈脸上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你的?”
乌岐没有躲。
“我的。”
风从祭火上刮过去。
火焰一下伏低。
而狼庭地底,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一句。
咚。
第一声。
又一声。
三十六处地下同时传来金铁震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