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三十七根兽钉

    雪从北荒的夜里斜着压下来。

    阿古烈留下的蹄印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逃,更像怕后面的人跟丢。

    银背狼的爪印一前一后扎进雪里,间距几乎没乱过。偶尔经过硬冰,蹄印本该断掉,阿古烈却偏偏让狼绕到积雪厚的地方,再重新踩出一串。

    钱掌柜追了十几里,肺里像塞了一把冰渣,扶着膝盖骂:“十六岁的自尊,为什么要别人用腿来付钱?”

    楚玄微今天难得没带酒。他扫了一眼前方:“至少他没在雪里画箭头。”

    “他要敢画,我回去就收路费。”

    谢听雪走在最前面,没回头:“省点气。等会儿真打起来,你还得拿来喊救命。”

    钱掌柜立刻闭嘴。

    陆临渊落在众人中间。他胸口绑着两片新换的硬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断骨缝里慢慢推。姜小禾走在他右后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他脸色。

    第三次看时,陆临渊忍不住:“我还没倒。”

    “我知道。”姜小禾说,“我在算你什么时候倒,省得等会儿接不住。”

    “谢谢。”

    “别谢。摔坏了还是我缝。”

    谢听雪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子时之后,风突然小了。

    蹄印也断了。

    前方是一道很窄的冰谷,两侧悬冰垂下来,像冻住的兽牙。谷口插着一把折断的弯刀,刀刃朝里,刀柄上缠着阿古烈惯用的灰狼筋。

    谢听雪抬手。

    所有人停下。

    她没碰刀,先用剑鞘拨开周围薄雪。

    没有血。

    雪下却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黄粉末。

    楚玄微蹲下,用白子沾了一点,放到鼻端。

    “迷兽香。”

    顾长庚眼神冷下来:“无生教?”

    “比无生教老。”楚玄微把白子在雪里擦干净,“猎兽司留下的东西。那帮人以前替朝廷管兽。”

    钱掌柜问:“怎么管?”

    “先说替你驯。”

    “驯不动呢?”

    楚玄微站起来:“杀。”

    钱掌柜啧了一声:“听着跟讨债差不多。”

    谷里太安静。

    陆临渊没有展开照骨域,只让金府第一门微微亮起。视野里,冰层深处有几道极细的骨光一闪而过。

    “左壁三人。”

    顾长庚侧耳:“右边五个。”

    楚玄微抬头:“上面还有会飞的。”

    钱掌柜立刻往姜小禾身后挪。

    姜小禾回头:“我也不会飞。”

    “你灯会。”

    “你脸厚,也能挡箭。”

    钱掌柜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苏观鱼。”

    第一支黑骨箭就在这时落下。

    不是射人。

    是射冰。

    箭头扎进谷底的瞬间,整条冰谷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底下划过。黑纹沿冰面炸开,左右冰壁同时发出“咔咔”声。

    三十六根兽钉破冰而出。

    钉身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长如枪,每一根都连着黑色细链。链条在半空交错,眨眼织成一张罩住谷口的巨网。

    正中央却空着一块。

    那地方只留一道狭长凹槽。

    第三十七位。

    陆临渊胸口的照骨柱轻轻震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空槽,脸色沉了。

    海国那一处第三十七补位槽旁,刻着一个“退”。

    这里没有。

    顾长庚也看见了:“有人故意把最后一个位置空着。”

    “等谁?”钱掌柜问。

    谷底先响起一声狼嚎。

    冰壁轰然裂开。

    银背狼撞碎薄冰冲了出来。

    它前胸已经被划开一道近尺长的口子,毛被血黏成暗黑色,后腿还拖着一截断链。它冲出十几步便前膝一软,重重跪进雪里。

    背上没有阿古烈。

    下一瞬,一个人影从它身后的冰洞里滚出来。

    阿古烈右腿插着黑骨箭,肩甲也裂了半边。他刚撑起上身,冰壁上五名黑衣猎兽使同时拉弓。

    五根箭。

    全冲他喉咙和胸口。

    谢听雪动得比箭更快半拍。

    她没有直扑阿古烈。

    第一步踩上左侧冰壁,鞋底在冰面擦出一串白痕;第二步借横在半空的黑链荡出去,身体几乎贴着冰壁横飞。

    她左肩旧伤不能高举,剑就压在腰线以下。

    第一箭贴着她后背掠过。

    第二箭被她用剑脊拍偏,箭身撞上冰壁,碎成三截。

    第三箭角度太刁,从她左肩伤侧钻进来。

    谢听雪来不及回剑,竟主动用肩撞上旁边冰棱。

    木夹“啪”地崩断一根。

    剧痛让她眼前一白,身体却因此横偏半尺。

    黑箭擦过锁骨,带起一道血线。

    她落在阿古烈身前,脚下只滑了半步。

    “还能站?”

    阿古烈低头看了眼腿上的箭,脸都疼白了,嘴仍旧硬:“你瞎?”

    “还能骂。”谢听雪说,“那就是能站。”

    她反手一剑。

    第四箭被斩落。

    第五箭却贴地而来,目标不是人,是阿古烈伤腿。

    陆临渊忽然横进来。

    他没抬手硬挡,只用脚尖踢起一块巴掌大的碎冰。

    箭头先穿碎冰,方向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顾长庚的雷丝从地上卷起,缠住箭尾,猛地向右一扯。

    黑箭扎进雪里。

    陆临渊胸口也在同一刻一阵闷痛。

    硬木下面像有什么东西重新错了一下。

    谢听雪回头看他。

    “别看。”陆临渊低声道,“还能喘。”

    “你最好一直能。”

    阿古烈听见了,咬牙把腿上的箭拔出来。

    血一下沿靴筒淌下。

    姜小禾在后面骂:“你拔什么!”

    “碍事。”

    “等你血流干就不碍了。”

    阿古烈刚要回嘴,右侧冰壁上三名猎兽使已经扑下来。

    他们不落地,脚底钩住黑链,身体倒悬着掠过,手里的短钩专切人腕筋。

    顾长庚雷丸一转,雷线没有劈人,先落在链条上。

    “别碰黑链!”楚玄微突然喝道。

    晚了半瞬。

    电光刚接上第一根链,三十六根兽钉同时震动。

    一股巨力顺雷线倒灌回来。

    顾长庚右臂猛地一麻,五指失力,雷丸几乎脱手。

    猎兽使趁机贴近,短钩直取他咽喉。

    程峤不在。

    没人能替顾长庚用身体硬撞这一记。

    陆临渊向前抢了半步。

    谢听雪却比他先到。

    她剑不够高,就干脆弃剑尖不用,剑柄从下往上撞在猎兽使肘窝。

    对方手臂一屈。

    短钩擦着顾长庚颈侧过去,只割开衣领。

    谢听雪左脚立刻别住对方脚踝,肩不能发力,就用腰胯一拧,把人整具甩向冰壁。

    砰!

    黑衣人后脑撞冰,还没落地,顾长庚已经重新握紧雷丸。

    “欠你一次。”

    谢听雪把剑挑回手里:“记账。”

    钱掌柜从后面大喊:“这种账归我!”

    没人理他。

    阿古烈忽然朝银背狼冲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趁乱夺路。

    可他扑到狼身边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帝骨地图,而是跪下按住银背狼前胸的伤口。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

    “别睡。”

    银背狼喘得很重,鼻尖蹭了蹭他手腕。

    “我没让你安慰我。”

    狼又舔了一下。

    阿古烈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反而更凶:“再舔我把你牙拔了。”

    谢听雪站在一旁,顺手把一块止血布扔过去。

    “它大概不信。”

    阿古烈抬头:“你不会安慰人就别说。”

    “我没安慰。”

    姜小禾已经蹲过来,扒开狼毛看伤口:“压住。别松。”

    阿古烈立刻照做。

    “刚才不是挺会顶嘴?”姜小禾头也不抬。

    “它又不是人。”

    “所以比你好治。”

    银背狼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阿古烈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狼耳。

    没人笑他。

    下一刻,谷中央那道第三十七空槽突然亮了。

    一道黑线从空槽里暴射而出。

    它没有卷阿古烈。

    也没有卷银背狼。

    直冲陆临渊。

    “躲!”

    谢听雪一剑斩去。

    剑锋碰上黑线,竟像斩进一团黏稠的水,只切出一蓬黑火。黑线绕过剑身,“啪”地缠住陆临渊手腕。

    皮肉瞬间被勒破。

    金府深处,那根弈天监留下的无名人骨猛地震动。

    陆照在识海里骂了一声:“又冲你来!你这张脸到底欠过多少债?”

    三十六根兽钉同时转向。

    钉中浮出狼、鹰、熊、鹿、犀等不同兽影。

    中央空槽上方,则慢慢凝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眉眼和雪坟里的那具少年尸一模一样。

    没有无运骨纹。

    冰谷深处有人开口。

    “无运之骨。”

    “可继狼帝。”

    阿古烈猛地回头。

    那一句“继狼帝”,比刚才射向他的五根箭更让他脸色难看。

    陆临渊手腕已经被黑线勒得见骨。

    他没挣。

    反而顺着黑线往前走了一步。

    谢听雪立刻看懂。

    “你要顺它找人?”

    “嗯。”

    “找到就断。”

    “嗯。”

    “别顺手把自己也填进去。”

    陆临渊停了一下:“尽量。”

    谢听雪眼神一冷。

    “不会。”他改口。

    阿古烈在旁边冷笑:“怕她?”

    陆临渊看着越来越紧的黑线:“活得久的人一般都比较怕聪明人。”

    谢听雪没接这句。

    她往他身侧站近半步,剑尖垂下,等着他给出位置。

    照骨柱沿黑线反照。

    一丈。

    三丈。

    十丈。

    冰层下那些原本杂乱的骨光被一寸寸拨开。

    陆临渊终于看见真正控制兽钉的东西。

    不是链。

    是筋。

    几十根透明兽筋埋在冰壁内部,绕过每一根兽钉,最终汇向谷底最深处。

    “火。”陆临渊忽然道。

    钱掌柜愣了:“什么?”

    “把雪烧薄。”

    “你让我一个账房烧冰谷?”

    楚玄微已经把酒囊扔给他:“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会过日子?”

    “过日子跟放火是两回事!”

    “今天学。”

    钱掌柜嘴上骂着,动作却没慢。他从包袱里扯出油布,浇上楚玄微那壶烈酒,往冰壁下方一塞。

    火一着,热气沿冰面往上窜。

    透明兽筋被烤得发红。

    “看见了!”钱掌柜叫起来,“账在这!”

    楚玄微手里七枚白子同时出手。

    不是打人。

    专打兽筋交叉处。

    啪!

    第一处断。

    啪、啪!

    第二、第三处跟着崩开。

    顾长庚这次不再把雷灌进黑链,而是把雷线压到冰面以下,沿已经显形的筋路钻进去。

    “左七。”

    谢听雪一剑切断左侧第七根。

    “右十一。”

    陆临渊被黑线拖得向前半步,胸口断骨几乎再次错开。他咬住牙,右脚踩住一处凸冰,把整个人定在原地。

    “再断三根。”

    阿古烈忽然站起来。

    腿上的伤还在淌血。

    他把自己的血抹在弯刀上,刀刃在雪夜里红了一层。

    “哪一根最要命?”

    顾长庚抬眼:“中央。”

    “好。”

    阿古烈没有问第二句。

    他单腿发力,踩着一根垂下来的黑链向上冲。伤腿每落一次,血就在冰面印一个脚印。半途一名猎兽使从侧面扑来,短枪直取他后腰。

    阿古烈像后脑长眼一样,身体骤然一矮。

    枪尖擦着肩甲过去。

    他没回头,左手抓住枪杆往前一带。

    猎兽使重心被扯空,整个人撞向他背后。

    阿古烈这才回肘。

    肘尖正中下颌。

    咔的一声。

    人从链上掉下去。

    阿古烈借那一下反冲跃得更高,弯刀劈进第三十七空槽正中央。

    “狼帝要人来装?”

    他牙缝里全是血腥气。

    “让它自己爬出来跟我说!”

    同一瞬间,陆临渊猛地反拽黑线。

    黑线尽头,一个半张脸的纸人被拖出阴影。

    裴无昼。

    纸身还保留着海国爆炸留下的焦痕。

    他看着陆临渊,竟笑了一下。

    “第三十七位,本就该是你。”

    陆临渊盯着他:“海国那一处,写着可退。”

    “这里没有。”

    “所以?”

    陆临渊手腕猛然一扭,把缠在骨头上的黑线反扣住。

    “所以这不是补位。”

    他向后一拉。

    “是绑人。”

    裴无昼纸身被扯得向前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

    顾长庚雷线顺着红透的兽筋穿进去。

    谢听雪一剑斩断中央总筋。

    阿古烈的弯刀同时剁进空槽。

    三股力在一点撞上。

    轰——

    整座冰谷像从腹中炸开。

    冰层自中央裂出一道十余丈长的黑缝。裴无昼纸身先被雷火烧穿胸口,随后被乱冰撕成数十片,落下去之前还在笑。

    “你们会自己把第三十七位送出来。”

    纸灰被风卷散。

    三十六根兽钉一根接一根崩飞。

    却始终没有所谓的第三十七根钉出现。

    冰谷下方忽然传来沉闷水声。

    一道地下河撞碎冰层。

    黑水翻起。

    一具巨大的无头白狼尸体顺着水流缓缓漂出来。

    那不是一根钉。

    第三十七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一整具白狼脊骨。

    狼背上刻着四个大晟旧字。

    【无运之骨】

    下面还有一行:

    【可继狼帝】

    阿古烈看了很久。

    然后问陆临渊:“想当?”

    陆临渊从怀里摸出寒江带来的旧矿钉,一点点刮掉那行字。

    “我连自己该走哪条路都还没弄明白。”

    石屑掉进黑水。

    “万兽的路,更轮不到我替它们算。”

    阿古烈第一次没有呛他。

    他蹲下,手掌按在白狼背骨上。

    闭眼半息。

    “不是狼帝真身。”

    姜小禾问:“那是什么?”

    “守门身。”

    “门呢?”

    阿古烈抬头看向冰湖最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

    “下面。”

    回狼庭时,银背狼已经完全走不了。

    阿古烈用两根骨枪和自己的披风扎成担架。

    钱掌柜要搭手,被他瞪回去。

    “我自己来。”

    他刚抬两步,担架右边就沉下去。

    银背狼伤口差点再次裂开。

    阿古烈脸更黑。

    谢听雪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抬住另一端。

    阿古烈张了张嘴。

    “别谢。”她说。

    “我没想谢。”

    “那就闭嘴。”

    少年真闭了嘴。

    雪越来越大。

    走到一半,银背狼醒了一次,鼻尖轻轻拱阿古烈的手。

    阿古烈低头骂:“还活着就自己走。”

    狼当然没动。

    他沉默片刻,把披风往狼脖子上又盖了一层。

    谢听雪看见了,没说破。

    陆临渊走在担架旁边,胸口木板已经被血浸出一小块深色。

    阿古烈忽然开口:“我拿地图先走,不全是怕你们抢。”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你怀疑狼庭里有人早知道冰谷的事。”

    阿古烈脚步慢了一下。

    “还有。”陆临渊说。

    “什么?”

    “你怕我们进来以后,觉得北荒人连自己的狼帝都守不住。”

    阿古烈侧头看他,脸色难看得像要骂人。

    陆临渊却先说道:“共约也未必永远是对的。”

    阿古烈一怔。

    “昨夜要不是那些人还能退,共约战阵会把他们活活疼死。”陆临渊看着雪路,“我现在能保证我不会强迫别人。可以后呢?等人更多,权更大,所有人都说‘这样更快’的时候,我也未必不会变。”

    阿古烈沉默很久。

    “所以?”

    “所以你怕南人控制北荒,不算错。”

    少年鼻腔里哼了一声:“本来就没错。”

    “但你一个人偷偷跑来,也不算聪明。”

    “滚。”

    钱掌柜在后面低声道:“这就算和好了?”

    楚玄微说:“北荒人和好,大概就是还能继续骂。”

    姜小禾给陆临渊重新勒紧胸前绷带,听见这句抬头:“那他俩关系挺好。”

    快到王庭时,远处祭火已经亮了。

    阿古烈忽然停住。

    祭坛旁站着一个人。

    乌岐。

    那个主张绑耻柱、也在阿古烈父亲死后亲手把他养大的老祭司。

    他手里握着一枚黑色天寿钉。

    钉尖有血。

    还在往雪里滴。

    一滴。

    一滴。

    阿古烈没有拔刀。

    他先把担架慢慢放下。

    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轻。

    等银背狼呼吸重新稳下来,他才站直。

    第一眼没有看那根钉。

    看的是乌岐握钉的手。

    虎口裂着。

    那双手,他八岁发高烧时抱过他。

    十一岁冬猎冻伤时,也替他暖过脚。

    现在,同一双手握着天寿钉。

    阿古烈脸上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你的?”

    乌岐没有躲。

    “我的。”

    风从祭火上刮过去。

    火焰一下伏低。

    而狼庭地底,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一句。

    咚。

    第一声。

    又一声。

    三十六处地下同时传来金铁震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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