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万兽压城

    第一只骨鹰撞上狼庭城楼时,天还没有亮。

    它不是活物。

    翼骨间穿着黑线,眼眶里塞着两团冻住的红火。五丈宽的骨翼掠过城头,风压先把三名狼骑掀翻,随后利爪才抓下来。

    谢听雪站在垛口,没有抬剑迎头斩。

    左肩不允许。

    她往前迈了半步,剑尖反而垂到膝侧。

    骨鹰扑到三丈。

    两丈。

    一丈。

    它的右翼压低。

    谢听雪忽然侧身。

    剑从下往上。

    不是劈翼骨,是挑穿在两截骨节中间的那根黑筋。

    剑锋擦过时,发出割绷紧琴弦般的“嗡”声。

    骨鹰右翼骤然失力,庞大的身体歪着撞向城楼。

    “趴!”

    她只喊了一个字。

    周围狼骑同时伏低。

    骨翼擦着头皮拍过去,撞断两根旗杆,最后卡进女墙。顾长庚从侧面赶来,右手雷丸一转,电光没有碰鹰骨,沿着断掉的黑筋反追出去。

    雷光贴着雪地爬了二十余丈。

    城外一名披灰兽皮的人闷哼一声,从雪坡后滚出来。

    “有人牵。”顾长庚道。

    阿古烈已经从城门洞里冲出去。

    “那就把牵的人砍了。”

    “回来!”乌岐在城头喝他。

    阿古烈根本没回头。

    “喊没用。”楚玄微一把揪住钱掌柜后领,把他从落下来的半截石梁下面拖开,“十六岁的耳朵只听自己想听的。”

    钱掌柜惊魂未定,抱紧算盘:“你们师门十七岁以后会好点吗?”

    楚玄微想了想陆临渊。

    “看人。”

    城外的兽潮已经铺满雪原。

    最前面是被黑筋催疯的雪犀、荒牛和铁角鹿。后面则有狼、熊、鹰,甚至十几头背生骨刺的北荒地龙。它们不是一股脑乱冲,每一批之间都隔着几十丈,像有人提前算好了城墙能撑多久。

    陆临渊站在破损的北门楼上,金府九重气机收得极窄。

    他只照眼前十丈。

    “不要看兽头。”他说。

    阿古烈已经冲到城外,闻言回骂:“我看哪?”

    “看皮下。”

    “说人话!”

    “每头发疯的兽,肩后都有一根黑筋。”

    阿古烈脚下一转。

    一头荒牛几乎贴着他腰撞过。

    他没砍牛头。

    弯刀反握,刀背先磕开兽角,借那股横力把身体送到侧面。刀尖沿肩胛下方一送一挑,黑筋被勾出半尺。

    荒牛痛得后蹄乱踢。

    阿古烈两手握刀往后一扯。

    黑筋断裂。

    那头牛冲出去七八丈才慢慢停住,鼻孔喷着白气,眼里的红光一点点褪下。

    阿古烈回头,冲城上吼:“早说!”

    陆临渊:“我说了。”

    “你说得像账房!”

    钱掌柜在旁边很受伤:“账房怎么了?”

    没有人接他。

    城外灰衣猎兽使开始显形。

    他们不与狼骑正面对砍,专门站在兽群后方拉黑筋。每个人腰间都有三枚骨哨,哨声一变,兽潮就跟着转向。

    顾长庚很快看懂了。

    “杀人没用。”

    阿古烈已经逼近最近一名猎兽使:“我觉得有用。”

    “杀一个,旁边的人会接筋。”

    “那就全砍。”

    “人比你想的多。”

    阿古烈抬眼。

    雪坡后方,一排排灰影正起身。

    至少三百。

    他骂了句北荒脏话。

    楚玄微站在城头,白子在指间翻了一圈。

    “别追人。找总绳。”

    “哪根?”

    “会让所有小绳一起动的那根。”

    顾长庚指尖雷丝贴地散开。

    一丈。

    十丈。

    五十丈。

    雷丝碰到兽筋便绕开,不再像冰谷里那样硬接。他把那些细线当成河道,一条一条摸流向。

    最后,所有兽筋都朝西北汇。

    不是人。

    是一根埋在雪下的黑色主筋。

    “找到了。”

    他话音未落,雪地下突然钻出三名猎兽使。

    第一人短钩直切他右腕。

    顾长庚吃过一次亏,这次没有后退。他反而松开雷丸,任它往下掉。

    猎兽使以为他手失力,短钩追得更深。

    就在钩刃贴到皮肤前,顾长庚左手接住落下的雷丸,雷光从极近处爆开。

    不是劈胸。

    只炸对方两膝之间的雪。

    冻土碎开。

    猎兽使脚下一空,重心顿失。

    顾长庚右手顺势扣住他持钩腕,往下一压。

    咔。

    腕骨脱臼。

    “同一招吃一次就够。”

    第二名猎兽使从背后扑来。

    谢听雪没有喊。

    她从城墙缺口直接跃下。

    落地时右脚先碰雪,膝盖卸力,左肩始终压着。剑从猎兽使后腰和肘之间钻进去,用剑脊一托。

    对方整条手臂被架高。

    阿古烈的弯刀擦着他喉前停住。

    谢听雪看他:“别杀。”

    “为什么?”

    “问主筋在哪。”

    阿古烈把刀背重重拍在猎兽使牙上。

    “那你问。”

    那人满嘴血,竟笑了。

    “晚了。”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狼嚎。

    不是银背狼。

    整个战场像被那声嚎叫压低了一瞬。

    兽群同时停步。

    连被黑筋牵住的疯兽都僵住了。

    风雪尽头,一头白狼从兽潮中走来。

    很老。

    毛色却白得没有一根杂色。

    它每往前一步,周围的野兽都会本能让开。

    阿古烈握刀的手慢慢垂下。

    “守门身。”

    乌岐不知何时到了城下,脸色比雪还难看。

    “狼帝死后留下的守门身。”

    钱掌柜探头:“你们北荒不是没有皇帝吗?”

    阿古烈回头吼:“狼帝是狼!”

    钱掌柜缩回去:“行,物种不同,不算。”

    白狼没有看任何北荒人。

    它径直走向陆临渊。

    陆临渊从城墙缺口下来。

    谢听雪先一步横在他前面。

    白狼停住。

    那双眼睛不像兽。

    太静。

    谢听雪的剑没有完全出鞘。

    “它在看你。”

    “我知道。”

    “它若扑,你往左。”

    “为什么?”

    “你右边是坑。”

    陆临渊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下一瞬,白狼消失。

    不是快到看不见。

    是它脚下那块雪先炸开,人眼还没跟上,狼爪已经拍到陆临渊胸前。

    陆临渊双臂交叉。

    砰!

    胸口两片硬木同时裂了一片。

    他整个人被拍出去三丈,脚跟在雪里拖出两道深沟。

    还没站稳,白狼第二次跃起。

    谢听雪剑光从侧面切来。

    她不劈狼头。

    剑尖只逼狼眼。

    白狼偏首,陆临渊得到半息,照骨步踏上飞起的一块碎砖,硬生生把身体往左挪了一尺。

    狼口仍咬住他左臂。

    獠牙穿衣入肉。

    血一下涌出。

    谢听雪第三剑已经到。

    白狼松口退开。

    她落地第一句不是骂狼。

    “骨头呢?”

    陆临渊甩了甩手:“没断。”

    “确定?”

    “能动。”

    “能动不代表没裂。”

    “那先按没裂用。”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把一条止血带扔过去。

    白狼伏低身体。

    喉咙里却传出苍老的人声。

    “第三十七。”

    阿古烈隔着几十丈吼:“叫谁?”

    白狼只看陆临渊。

    “你。”

    陆临渊把布缠住手臂。

    “我今天已经被叫过很多次。”

    白狼露出獠牙。

    “补位。”

    “不了。”

    所有人都一顿。

    乌岐急道:“你知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若你入第三十七位,三十六兽钉——”

    “我知道。”陆临渊说,“所以不了。”

    白狼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人。

    陆临渊抬头望向城外。

    “守城可以。”

    “替你们的旧阵把自己钉进去,不可以。”

    白狼没有怒。

    它竟缓慢后退一步。

    “那就不用。”

    阿古烈愣住:“什么?”

    白狼抬头。

    “自己守。”

    阿古烈抬头看了它很久。

    “这句话我喜欢。”

    白狼没有理他。

    钱掌柜却在后面嘀咕:“你们北荒祖宗说话都省字,省纸。”

    楚玄微笑了一声:“省下来的字,全拿去刻钉了。”

    乌岐听见,脸色更难看。

    这句玩笑没有人继续接。

    它猛然长啸。

    三十六座兽谷同时回应。

    不是一声。

    是无数声。

    下一刻,整个兽潮向狼庭压来。

    乌岐脸色瞬间惨白:“它在试你们。”

    阿古烈把弯刀一横。

    “试就试。”

    他看向城头。

    “北门还有谁能站?”

    四百三十七盏战灯从雪城上空升起。

    七百二十盏灯没有齐亮。

    离伤棚最远的墙角,还有一盏灯始终没有动。

    姜小禾认得那个人。

    贺老三。

    昨天耻柱前,死者家属还骂过石四他们。贺老三生前是矿巷里最爱逞能的一个,喝醉了敢拿头撞门。可灯里的人影这会儿缩在墙后,连兽影都不肯看。

    姜小禾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贺老三自己开口:“我媳妇在南街。”

    “活着?”

    “活着。”

    “去看看?”

    他摇头:“她看不见我。”

    姜小禾抬下巴:“那你看她。”

    灯影犹豫半天,终于飘向南街。

    没有上城墙。

    只是停在一间半塌的屋顶上。

    屋里一个女人正和邻居一起搬水。

    贺老三在雪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替她把后巷一块快倒的木梁托住。

    没人告诉那女人是谁帮的。

    姜小禾也没说。

    有些人不愿再拿刀,不等于什么都不肯做。

    可城里所有愿意站的人,都站了出来。

    城门后,一名十二三岁的狼庭少年抱着一捆短矛往前跑,跑到一半被钱掌柜一把揪住后领。

    “你去哪?”

    “送矛!”

    “谁让你送到兽嘴边?”

    少年急得踢腿:“前面没了!”

    钱掌柜往城外看一眼,没松手,直接把算盘塞进少年怀里。

    “抱着。”

    “这有什么用?”

    “贵。别丢。”

    他自己扛起那捆短矛,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少年往伤棚方向一推。

    “会数数吗?”

    “会。”

    “那去数伤员缺什么。水几桶、布几卷、药几包,回来报我。”

    少年愣了一下,抱着算盘跑了。

    钱掌柜扛着矛冲向断墙,嘴里还在骂:“我怎么混成搬兵器的了。”

    楚玄微在后头笑:“生意做大了,开始做军需。”

    钱掌柜回头吼:“记账!都记账!”

    没人答应。

    可半个时辰后,那少年真拿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缺物单回来。

    纸上第一行写着:

    【止血布,十七卷。】

    第二行:

    【热水,越多越好。】

    第三行字更小:

    【有人很怕,能不能多点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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