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手落下来时,陆临渊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
只听见空气被压出一声闷爆。
他本能侧头。
五根指骨擦着耳廓扫过,身后两丈外的蟠龙石柱无声塌了半截。碎石还没落地,第二具帝尸已经从右侧逼近,袖中一枚旧朝铜印旋着砸向他肋下。
程峤横刀硬架。
刀脊撞铜印,火星炸出一片。
他整条右臂瞬间麻到肩头,虎口裂得像被刀剖开,脚下连退四步,每一步都把青砖踩出蛛网裂纹。
“老子挡不住第二下!”
“你已经挡到了。”顾长庚的雷丝从他腋下穿过,缠住铜印边缘,“松刀!”
程峤毫不犹豫。
长刀脱手的同时,顾长庚猛拽雷丝。铜印被带偏两尺,正撞上第三具帝尸伸来的手腕。
咔!
两具尸身第一次互相撞在一起。
谢听雪从缝里切入。
她没有追求杀伤,剑尖只点关节。腕、肘、肩,三处连点,逼得第三具帝尸右臂短暂下坠。
“走!”
陆临渊已经退到殿门。
他鼻下的血还没止,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发颤。刚才从谢衡骨上削掉一个字,像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也削走了一块。
姜小禾一把抓住他手腕。
“手张开。”
“没空。”
“张开。”
陆临渊看她一眼。
姜小禾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
他只好张手。
掌心没有外伤,五根指头却已经泛青。
姜小禾直接拿针刺进他中指指腹。
陆临渊眉头一跳。
“疼不疼?”
“疼。”
“那还行,没废。”
她把一粒药丸塞他嘴里,转身去扶谢听雪。
谢听雪肩头刚才硬顶谢衡那一下,右臂已经抬不高。她却把剑换到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小禾看了一眼,没劝她放剑,只伸手把她右侧衣领撕开一寸。
“肩没脱,骨头裂了。”
“多久能好?”
“你要是肯躺,七天。”
“如果不躺?”
“七十天。”
谢听雪点头:“那就七十天。”
姜小禾气得想骂人。
陆临渊在旁边说:“她至少问了。”
“你闭嘴,你比她还麻烦。”
殿内又是一声巨响。
九具帝尸没有追出来。
它们停在门槛后,像被什么无形规矩拦住。
顾长庚蹲在门边看了两眼:“九灯殿是它们的醒地。刚醒时离不开。”
程峤甩着发麻的右臂:“多久?”
“不知道。”
“你这人最烦的就是每次都不知道得特别有道理。”
顾长庚没理他。
钱掌柜从广场另一头跑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青石城来急报!”
陆临渊心里一沉。
“说。”
钱掌柜没立即说。
他先喘了两口,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最后还是没找到。
“城没了。”
雪落在众人之间。
程峤皱眉:“什么叫没了?”
“字面意思。”钱掌柜把一块碎裂的传讯玉递过来,“西门封界合拢以后,九尸同时落印。青石城外还能看见城墙,走过去却进不去。城里的人也出不来。有人从东坡往下爬,爬到半路,回头就找不到城了。”
谢听雪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六万三千四百余。”
没人说话。
前一刻,他们救回了城门外三千多人。
后一刻,六万多人跟着一座城从路上消失。
陆临渊接过传讯玉。
玉里最后留下的是何三尺的声音。
很乱。
背景里全是钟响和哭喊。
“陆公子……西门的人都进来了……一个没落下……”
何三尺喘得厉害。
“你们别回来硬撞……墙在退……街也在退……”
有人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活八十七年,头回见房子往雾里走。”
接着他竟笑了一声。
“还挺新鲜。”
玉里传来一阵小孩哭声。
何三尺像是把谁抱了起来。
“别哭,钟爷爷在呢。”
最后一句很轻。
“那行字我刮完了。”
“后半句是——”
传讯到这里断了。
钱掌柜低着头。
他手里还捏着青石城粮铺的账册。下午迁民时,一个姓韩的伙计非要塞给他,说“我家铺子要是没了,账不能没”。钱掌柜当时骂他晦气,现在那本账册忽然重得像块砖。
姜小禾蹲在墙根,没说话。
先前抱布兔子的老妇人已经跟撤 民队到了中州。她不知道城没了,还在问孙女住的东街什么时候能回去。
没人敢告诉她。
广场边缘,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捧着一只缺口瓷碗喝粥。喝到一半,他忽然问旁边的人:“我家是不是在东街?”
没人回答。
他又想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
“我家门前是不是有棵槐树?”
钱掌柜猛地低头翻账。
他记得。
昨晚登记时,这孩子说过自己姓许,父亲做木匠,家门口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
可现在孩子自己已经不确定。
钱掌柜蹲过去,把账册摊在他膝上。
“有。”
“真的?”
“老槐树,东边那枝去年还让你爹砍了半截。”
男孩眼睛一亮:“对!我爹说怕掉下来砸屋顶。”
“记住。”
钱掌柜拿炭条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洗掉了也没事,再来找我写。”
男孩低头看着手背,忽然把碗递给他。
“掌柜,你喝不喝?”
钱掌柜本来想说自己有,最后低头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他却半天没咽下去。
姜小禾走过来,悄悄把一包热盐塞进他怀里。
“捂着。”
“我没冷。”
“我说你冷你就冷。”
钱掌柜低声骂了一句,却把热盐包抱紧了。
程峤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人,脸上的怒意反而越来越重。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事。
不是死人。
是活着的人开始被逼着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
程峤最先开口。
“走。”
谢听雪看他:“去哪?”
“青石。”
“进不去。”
“撞也得撞。”
“撞不开呢?”
“那就一直撞。”
这是程峤。
他不喜欢听“进不去”。
陆临渊却没有动。
程峤回头:“你不去?”
“去。”
“那还站着?”
陆临渊抬头看九灯殿。
“先弄清楚我们为什么晚了一步。”
程峤脸一下沉了:“你想说刚才不该救城门外那三千人?”
“我没这么说。”
“可城里六万人没了。”
“所以更不能乱。”
“乱?”程峤往前一步,“老子现在就乱给你看。”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
一路上死的人太多了。程峤能背,能扛,能骂,唯独受不了有人被写成一个数。
陆临渊看着他。
“城门外那三千人,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救。”
程峤没说话。
“青石城没了,不是因为我们救了他们。”陆临渊道,“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会救,所以把封界提前到今夜。”
顾长庚忽然抬头。
“对。”
他从蒙面人腕上拓下来的血印还在。
血印最里面有一道极淡的灯纹。
九灯。
“有人在看。”顾长庚说,“从我们进青石城开始,就有人知道每一步。”
谢听雪把左手里的剑收回鞘。
“那就别只盯九具尸。”
陆临渊点头。
他重新拿起照骨镜。
镜面里,九灯殿的骨纹交叠成网。
九具帝尸胸口那些后来添上的金字,看似各不相同,根脚却都往殿底延伸。
不是九条。
是一条。
“下面。”陆临渊说。
顾长庚顺着镜光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九灯殿地下,埋着一根极粗的金色骨钉。
九具帝尸身上的新字,全从那根骨钉上分出去。
而骨钉最深处,刻着一个他们见过的记号。
就在这时,广场外又有人跑来。
是昨夜被救进城的那个断腿男人。
他拄着两根临时木杖,女儿跟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团麦芽糖油纸。
“陆公子。”
陆临渊回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青石没了。”
男人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我岳父岳母还在城里。”
陆临渊没有说安慰的话。
男人也没有求他立刻把城救回来。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东街第三巷,门上挂蓝布。要是还能进去,灶底有一坛腌菜。”
程峤愣了:“你这个时候还惦记腌菜?”
男人摇头。
“坛子下面压着我岳父的地契和我媳妇小时候的红绳。”
他把钥匙递给陆临渊。
“人要是真没了,东西总得有人记得在哪。”
陆临渊接过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铜钥匙,齿都磨平了一边。
“我记着。”
男人点头。
女孩拉了拉他衣角,小声问:“爹,我们还回家吗?”
男人低头摸她头发。
“回。”
“什么时候?”
“等路找回来。”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临渊看着父女俩一瘸一拐离开,手里的钥匙被他握得很紧。
青石城若只是地图上一块空白,他或许还能把它当成一场术法。
可一把钥匙提醒他,那里有灶台、有腌菜坛、有门上晒褪色的蓝布。
城不是一个名字。
里面住着人。
而骨钉最深处,刻着一个他们见过的记号。
三短,一长。
寒江矿井的敲击记号。
程峤盯了半天,声音发哑。
“怎么又是寒江?”
陆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照骨镜里的青石城位置突然空了一块。
地图还在。
路还在。
可所有指向青石城的标记,都开始褪色。
就像那座城从来没有存在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