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司”两个字在镜面里只停了半息。
下一刻,照骨镜炸出一道白纹。
陆临渊掌心一麻,镜子差点脱手。
顾长庚扑上来用袖子裹住镜框,白光还是沿他手腕爬了一圈,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密水泡。
“它在断线。”
“谁?”程峤问。
“牵着九尸的人。”
顾长庚话刚落,九灯殿里同时响起九声骨鸣。
不是一声接一声。
是一起。
九具帝尸全部站了起来。
谢衡原本被谢听雪卡住手腕,此刻五指突然反扣。谢听雪肩伤未愈,右臂发不上力,只能顺着他拧腕的方向向前半步,膝盖贴近他的腿弯,再用左肘抵住胸骨。
这不是退。
是把自己塞进他最难发力的位置。
谢衡抬膝。
谢听雪提前半拍沉胯。
膝骨撞在她大腿外侧,闷响像木槌砸肉。她脸色白了一瞬,左手剑鞘却已经横进谢衡腋下,猛地向上一撬。
尸身失去平衡。
“陆临渊!”
陆临渊没回话。
他已经贴到谢衡胸前。
昨夜削第三行字时,他用的是手。
这一次,他换了工具。
何三尺从青石钟楼刮下来的那把旧铜錾。
钱掌柜把它带回来了。
铜錾只有半掌长,头部都磨圆了。何三尺用它修了一辈子钟,也用它刮开了最后那行旧字。
陆临渊把铜錾抵在谢衡胸前最亮的金纹边缘。
“左三分。”顾长庚喊。
“再左会碰旧刻。”
“我知道。”
“你手在抖。”
“也知道。”
程峤听得火大:“你俩能不能挑个不挨打的时候聊!”
第四具帝尸已经从侧殿冲过来。
程峤迎上去。
他右手虎口还缠着昨夜的布,握刀会裂,索性用左手抓刀鞘,连刀带鞘当棍抡。
第一下砸肩。
帝尸不躲。
刀鞘撞在锁骨上,程峤反被震得左腕一沉。他没硬顶,顺势滑步贴近,额头狠狠撞向帝尸鼻梁。
砰!
两个人同时后仰。
程峤鼻血当场流下来。
他抹了一把,咧嘴:“死了这么久,头还挺硬。”
帝尸没有回应,抬掌就拍。
程峤突然矮身。
掌风从头顶扫过,削掉他一撮头发。
他顺势钻到尸身背后,一脚踹膝窝。
帝尸膝盖只弯了半寸。
“娘的。”
程峤抱住它腰,整个人往旁边一拧。
不是摔尸。
是把它的方向扭开。
这一扭,给陆临渊争出了两息。
铜錾落下。
叮。
声音极小。
谢衡胸口那道金字却像被雷劈中,整个字面从中央裂开。
陆临渊没有继续凿。
他顺着裂缝往外一挑。
一小片金光被挑下来。
落地之后没有熄。
那片光在石板上扭了两下,竟像活虫一样往九灯殿深处爬。
“别踩!”顾长庚喝道。
姜小禾刚抬起的脚硬生生停住。
“它去哪?”
陆临渊盯着那片金光。
“回根。”
金光钻进一条砖缝。
顾长庚雷丝立即跟上。
“东南角!”
众人正要追,剩余八具帝尸却像同时接到命令,齐齐转身。
目标不再只是陆临渊。
它们扑向那片金光。
“它们在护根!”顾长庚喊。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只要跟着被削下来的金字,就能找到九尸背后那条线真正扎在哪里。
可要跟,就得从九具帝尸中间穿过去。
谢听雪把剑换回左手。
右肩在流血,左腿外侧刚挨了一膝,每迈一步都发紧。
她却先看陆临渊的手。
“还能凿几次?”
“十次。”
姜小禾在后面冷笑:“三次。”
陆临渊改口:“三次。”
谢听雪点头:“那就只用一次。”
“为什么?”
“剩两次留给你犯蠢的时候。”
程峤在旁边大笑。
陆临渊也笑了一下。
很短。
随即他把铜錾收入袖中。
“开路。”
“你跟我后面。”谢听雪说。
“你肩伤了。”
“所以我只走前面,不替你挨打。”
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陆临渊没争。
第一具帝尸扑来。
谢听雪不接掌。
她侧身让出中线,剑锋从下往上擦着尸腕划过。没有砍骨,只削掉腕上一小截金纹。帝尸手臂顿了一瞬,陆临渊从它腋下穿过。
第二具从正面堵门。
程峤冲得比谁都快。
他把刀鞘横在胸前,硬吃一掌。
砰!
刀鞘瞬间弯成弓形。
他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靴底冒烟,却在最后一刻左脚猛地蹬地,借反震力又撞回去。
肩撞胸。
帝尸向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够顾长庚钻过去。
第三、第四具从两侧夹来。
顾长庚甩出六根雷丝,分别缠住殿柱和尸臂。他不求拉住,只让两具尸体动作彼此牵扯。左边抬手,右边就被雷丝带偏;右边踏步,左边肩头便会吃一记自己的力。
“只能撑五息!”
姜小禾抱着药箱从他身边跑过:“你上次说五息,撑了十一息。”
“这次真五息!”
“那就别说话,省口气。”
第四息,雷丝开始冒烟。
第五息,第一根断。
第六息,顾长庚自己先骂了一句。
可众人已经冲到东南角。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刚才那名断了半臂、被程峤安排守门的伤兵。
他原本不该进殿,可九尸暴起时,一具帝尸撞断外廊,半截石梁正朝两个抬伤员的军士砸下。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把两人推出去,自己却被石梁压住小腿。
姜小禾猛地回头。
“你们先走!”
她转身就往回冲。
程峤骂了一声,也跟着回去。
“不是让你看门吗!”
伤兵疼得满脸是汗,还能顶嘴:“门塌了,我看个屁!”
程峤一边骂“还有力气贫”,一边弯腰抬石梁。
石梁被帝尸掌力震过,里面全是细碎金纹,沉得不合常理。程峤第一下竟没抬动。
他两脚重新分开,腰背下沉,指头抠进石缝。
“起!”
手臂青筋一根根鼓起。
石梁离地半尺。
姜小禾立刻把伤兵拖出来。
那人小腿已经变形,第一句话却是:“那两个呢?”
“活着。”
“那就行。”
姜小禾看着他,忽然没骂。
她把一根木片塞进他嘴里。
“咬住。”
“又咬?”
“这回真疼。”
骨头复位时,伤兵整个人弓得像虾,牙齿把木片咬出两排深印。程峤一直按着他肩,等姜小禾绑好夹板才松手。
“还能看门吗?”程峤问。
姜小禾抬头就要骂。
伤兵却笑了。
“能坐着看。”
程峤也笑:“那就坐着。”
他们追上去时,顾长庚的第七根雷丝正好断开。
没人因为这一来一回责怪他们慢。
陆临渊只往后看了一眼,确认人被带出来,便继续追那片金光。
有些路可以抢一息。
有些人不能省。
那片金光钻进一块不起眼的黑砖。
与此同时,谢衡忽然从后面追到。
他的速度比前几次都快。
谢听雪听见脚步时,已经来不及完整转身。她左脚先向外撇半步,腰腹拧转,剑鞘横在肋侧。
谢衡一掌砸中剑鞘。
沉重得像一面城门撞过来。
谢听雪整个人被推得横滑出去,左腿刚挨过膝击,此刻再次吃力,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陆临渊伸手扶她。
“别碰右肩。”
“知道。”
他手往下移,托住她腰侧。
谢听雪借这一托重新站稳。
两人谁都没多看谁。
谢衡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次谢听雪没有挡。
她突然向前。
离得太近,掌力反而展开不了。
她肩膀几乎贴到谢衡胸口,剑柄从下往上顶住他手肘。陆临渊同时从另一边扣住那道刚刚被削过的金纹。
“现在。”
谢听雪手腕一震。
剑柄把谢衡肘尖顶偏。
掌风擦着陆临渊后颈过去。
他后颈瞬间起了一层血线,却没有松手。
那道残金被他顺势扯下一丝。
谢衡身体顿住。
眼里金光裂开一道细缝。
灰色从里面露出来。
“走……”
是谢衡自己的声音。
只一个字。
谢听雪看着他。
谢衡嘴角抽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金色便重新闭合。
谢听雪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程峤在前面回头:“不救你祖宗?”
“先找到根。”
“够狠。”
“他自己让我走。”
谢听雪说完,速度反而更快。
她相信那一息清醒。
也相信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若真不愿再做皇帝,最想看到的不会是后人围着他哭。
而是有人把压在他骨头上的东西掀掉。
陆临渊追上来,把刚扯下来的金丝递给顾长庚。
“它也往那边走。”
两道金光一前一后,全贴向同一块黑砖。
陆临渊一脚踹开。
砖后不是密道。
是一口竖井。
井壁密密麻麻钉着三十六枚小铜牌。
每一枚都刻着一个朝名。
九朝之外,还有二十七个已经没人记得的名字。
最下面空了一格。
第三十七格。
没有铜牌。
只有一个很浅的手印。
陆临渊看到那个手印,心口猛地一缩。
和寒江矿井深处那块旧石上的掌印,一模一样。
“下面有人。”他说。
井里传来敲击声。
三短。
一长。
程峤脸色变了。
“又来?”
谢听雪却蹲下身,把耳朵贴近井沿。
敲击声停了一会儿。
然后变成三下慢的。
两下快的。
谢听雪抬头。
“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听得懂?”
“寒江那群矿工以前用敲管传话。三慢两快,是——”
她顿住。
井下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很老。
很轻。
像隔着几百年的土。
“别下来。”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那声音继续说:
“你们削掉一个字,他们就会拿一座城来补。”
陆临渊握住井沿。
“你是谁?”
井下沉默很久。
“第三十七个。”
九灯殿外,忽然传来万民惊呼。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陆公子!”
“北边……”
“北边又有一座城,开始看不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