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开品月楼的聒噪,韩知微心里存了事,却没有急着回府。
她让车夫绕了个远路,打算从韩府后巷的角门进去,免得碰上不该碰的人。
今日之事必已传到顾姨娘的耳中,只是这会韩知微没心思会她。
韩知薇的马车刚过拐过街角,半夏忽然在帘外低声道:
“小姐,前面好像有人争执,路边围了不少人。”
韩知微掀帘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前方二十步开外的一座石桥桥头,两辆马车堵住了去路。
其中一辆是朱漆华盖的马车,车檐上悬着一串铃铛。
骚包、华丽,分明就是韩知柔的马车。
另一辆则朴素得多,连个像样的车标都没有,估摸是哪个小户人家。
韩知柔正站在车头,垂在身侧的小手紧握,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水红色的褙子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被吓得不轻。
“你长没长眼?”韩知柔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这辆马车是御赐的。你一个没长眼的奴才,也敢往上面撞。”
对面的少女颤声道:“韩……韩小姐,是您的突然拐弯,我们避让不及才蹭上的……”
“还敢顶嘴?”韩知柔柳眉倒竖,“你知道我姨母是谁吗?肃贵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
“知道我表兄是谁吗?三皇子楚王!”
“信不信我让我姨母一句话,就让你全家滚出京城?”
少女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半个字。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摇头,但没人敢上前阻止。
皇亲国戚,普通百姓哪里敢惹?
韩知微放下车帘,沉默片刻。
韩知柔在品月楼丢了脸面,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发,这时候撞上这么一个倒霉鬼,自然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出来。
她平时即便再蛮横,亦不至于当街搬出肃贵妃和三皇子的名号压人。
今日显然是气昏了头。
但对韩知微来说,恰好是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把韩知柔捧得更高的机会。
“半夏,停车。”韩知微平和唤道:“我下去看看。”
半夏愣了愣,“小姐,二小姐正气头上,您去的话……”
“正因为她气头上,我才要去。”韩知微说着就掀帘下车。
韩知柔正要把那少女骂哭,忽而见韩知薇走了过来,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
“你来干什么?”韩知柔冷冷说道:“看我笑话?”
韩知微没理会她,而是看了眼对面那个快要哭出的少女,声音温和,“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可曾受伤?”
少女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就是方才在品月楼吟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韩家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声说道:
“小女是西街孙记绸缎庄的孙玉娘。”
“我的马车只是蹭了一下,没伤着人,但韩二小姐说我的车夫把她的御赐马车刮花了……”
韩知微看了眼两辆马车。
韩知柔那辆确实被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过指甲盖大小,算不得什么大碍。
反观孙玉娘那辆马车的车辕都被撞歪了,显然吃亏的是她这一方。
她没有跟韩知柔讲理,深谙韩知柔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柔儿,”韩知微转向韩知柔,刻意放低声调,“你方才说,你的马车是御赐的?”
韩知柔昂首挺胸:“当然。去年元宵宫宴,圣上和姨母亲赏的。”
“那就对了。”韩知微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御赐之物,寻常百姓冲撞了,按律是该报官。”
“不过柔儿你心善,不与这孙家小姐计较,只是口头训斥几句,已经是贵妃娘娘教导有方,宽厚待人的家风了。”
闻言,周遭百姓已然小声议论起来。
韩知柔一怔。
韩知微这话表面是在夸她,然而细品,怎么好像把“仗势欺人”包装成“宽厚待人”?
好像她这个外甥女在给姨母长脸似的。
但韩知柔被夸得舒心,一时没细想,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姨母最是仁慈,我岂能辱没了她的名声?”
韩知微又转向孙玉娘,温声说道:“孙小姐,今日之事确实你的车夫不小心,不过好在没伤着人。”
“我妹妹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你的过失,你回去让人把车修好便是,日后多留些心。”
孙玉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韩大小姐,多谢韩二小姐!”
说着便招呼车夫赶紧把车赶走。
韩知柔张了张嘴,本想说“谁说我放过她”。
韩知微已然转身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轻柔的像哄小孩那般:
“柔儿,你今日在品月楼受了委屈,姐姐知道你心里不高兴。”
“但这些人不值得你动气,你是肃贵妃的外甥女,是楚王殿下的表妹,你身份贵重,跟她们计较反而有失身份。”
韩知柔被她拉着,一时有些恍惚。
她本来一肚子火要冲韩知微发的,可此时看到她这个嫡姐低声下气地讨好她,一口一个“身份尊贵”,心里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大半。
“你不怪我方才在品月楼说你穿的素净?”韩知柔有些别扭地问。
韩知微微微一笑:“你是我妹妹,说我两句怎么了?我还能跟你记仇不成?”
韩知柔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本有一万个理由该讨厌韩知微。
可此刻,韩知薇站在暮色里,拉着她的手,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假的,韩知柔心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兽倏然便焉了下来。
“回府吧,天色不早。”韩知微松开她的手,“姨娘该等着急了。”
韩知柔“哦”了一声,一愣一愣上了马车。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韩知微站在桥头,目送韩知柔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表情淡得宛如一碗清水。
半夏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小姐,您方才怎么对二小姐那般客气?”
韩知微看着半夏笑了笑,“自家妹妹,自己不疼,谁来疼?”
半夏瞬间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家小姐,啥时候变得这么博爱?
韩知微心情大好。
方才韩知柔仗势欺人时,围观百姓脸上的表情,她可瞧得一清二楚。
韩知柔根本不是什么“宽厚仁慈”,她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泼妇罢了。
“半夏,回府。”
然而韩知微靠在回府的马车车壁上,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和煎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