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的眼珠盯着门口。偏房外的死寂,比撞门声更瘆人。
我掏出水果刀:“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想拿我的名字,先问刀。”
纸人没动,喉咙里“嘶嘶”响,像风灌破窗。
偏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吱呀”。
我举刀,手电扫过去。门口是我妈。她端着油灯,不看纸人,只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伤。
“小拾,放下刀。”她声音很轻,“跟妈回家。”
“妈!”我压着嗓子吼,“这是个怪物!它穿我的衣服,抢我的名字!”
我妈不理我,走进来,放下油灯,转身挡在我和纸人中间。
“它不是怪物。”她背对着我,声音温柔得发瘆,“它是你的替身。这三年,在城里替你受罪的兄弟。”
我愣住。“三叔公说是‘纸扎替活’!他说三年前没的是我,这东西替我在城里活了三年,我的念想养在棺材里!全村都说我走了三年!”
“那是他骗你!”我妈突然拔高声音。
“小拾,你听妈说。三年前砸下来的,真是老马。你活下来了。可你精气神吓散了,人在城里跟木头一样,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为了救你,妈求了三叔公三天三夜。”
她指着纸人,声音发抖:“他说,要聚你的气,就得扎个替身,借你的生辰,让它在阳间替你走动,替你攒活气。三年期满,你的精气神就归位了。所以这三年,在城里干活的是它。你呢,你的念想一直养在家里。每年清明你醒一天,你当是坐长途车回来的,其实,你是从后屋床上醒的。”
两个版本。三叔公说,没的是我,我是棺材里的念想。我妈说,活的是我,我是家里的念想。
谁在说谎?
可两个版本,有一点是一样的——这三年在城里的,不是我。是纸人。现在,它回来了。
“妈,那我算什么?”我声音在抖,“记忆里那些汗、那些伤口,算什么?纸人的?”
“算你的。”我妈过来抓我的手,“只要妈认你,你就是陈拾。它是个工具。今晚烧了它,你的名字就回来了。”
她的手很暖。不管真相是什么,她是这世上唯一盼着我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刀。“好,我信你。今晚烧了它。”
我妈笑了,眼泪下来,摸我的脸:“好孩子,妈没白疼你。”
就在她手抚过我脸的那一下,我看见了她的手腕。
系着一根红绳。很细,很旧,打着死结。
我瞳孔缩紧。那是拴线绳。我爸说过,只有没生气的东西,才需要拴线。
我兜里还有一根,三叔公跑的时候掉的。结,一模一样。
“妈……”我盯着那根绳,嗓子发干,“你手腕上,为什么系着拴线绳?”
我妈的笑僵住了。她猛地缩回手,用袖子死死遮住。“没……没什么。庙里求的平安符。”
“平安符,会扎在纸人脚上?”我往前逼,“妈,你到底是谁?你是活人,还是……”
“闭嘴!”我妈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得不像六十岁的人。她盯着我,眼里的哀伤没了,只剩一股疯了的执拗。
“我说了!妈只认你!”她扑上来,死死掐住我胳膊,指甲嵌进肉里,“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妈认你,你就是活的!”
我疼得想挣。就在这时,偏房外的死寂,被打破了。
“嗒,嗒,嗒。”平稳的脚步声,从院外进来,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停在门口。
我和我妈同时回头。油灯光里,站着一个人影。洗白的蓝色工作服。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看掐着我的我妈,又看看我,笑了。跟纸人咧开的朱砂唇,一个笑法。
他开口,嗓音跟我分毫不差:“妈,我回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