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酒香溢满了整间屋子,门外的雨又停了。
知晓自家主君不喜饮酒,竹真将提着的酒叫人送进厨房,跟着霍寻回到了书房。
酒是底下人送来的,上好的蓬莱春。霍寻去云洲三个月,京中事务大多交由刑部尚书主审,从前讨好谄媚霍寻的人岂能好过。公务上频频被寻错处,如今霍寻回京,手下人便自认做主的人回来,当日便纷纷赶着来上刑部眼药。
“听说等了主君整整一日,可真是殷勤。”竹真感叹。
霍寻关上窗,将被风吹乱的纸卷收拾成一叠,冷漠道:“确实殷勤。”
竹真笑道:“不管是谁的人,总归送来了钱氏的案宗,省了主君气力。”
霍寻低头,审视眼前案卷。
比起先前刑部的案宗来,这一份就很详尽了。
罪妇钱小玉,因犯杀人罪入狱。死者江源,曾与钱小玉同为天河县人。钱小玉和江源、江源的妻子方晴云从小一起长大,六年前,江父江允直升任定州知州,同年江源与方晴云成亲,江家搬离天河县定居定州。
一年前,江允直升任京师同知知事,举家调迁至京城。半年前,身在天河县的钱小玉也来到京城,暂且借助江家,之后江源纳钱小玉为妾,再过不久,就出了旧友反目成仇,妒恨情杀一案。
霍寻提笔,在因妒生恨上画了一个圈。
竹真见状,好奇问:“主君以为,这不是情杀案?”
“何以生妒?”
“文卷上不是说,钱小玉曾与江源青梅竹马。但江源最后另娶他人,而钱小玉成为毁容孤女,又成了妾室,因落差生出妒恨,也实属寻常吧。”
霍寻不语,目光并未从案卷上离开。
毁容……
他见女囚最后一面时,的确看见她面上的大块烧痕,起初以为是十年前那场大火所伤,但送来的这份卷宗里却称,当年戏楼大火时,钱小玉并未在场,面上烧痕是失火案之后的事。
那场大火死了十七个人,究其源头却为其父钱有富戏楼醉酒后,打翻灯盏引发火事,钱有富自己也丧生在那场大火之中。十七个死者的亲属不忿,便将怨气迁怒到钱有富的女儿钱小玉身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钱小玉都在天河县备受欺凌冷眼。
女囚面上烧痕,就是有一日有人与钱小玉又因旧事争执,双方扭打之下,对方将钱小玉推到,不慎撞上一边倾倒的炭火上所伤。
人心之恶念,一瞬之事。痛苦之人迫切需要寻一个出口发泄,便不留余力将这份痛苦加诸旁人身上,以正义的名义,哪怕对方在这场事故中更加无辜。
霍寻继续低头看案卷,看到某处时,忽然皱了皱眉。
“十七名死者,多是杜家班社的人。”
竹真点头,“不错,属下记得,当年俏胭棠过世的消息一经传出,诸多戏迷扼腕流泪。”
俏胭棠也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霍寻若有所思。
十七人,其中十三人是杜家戏班之人。
而钱小玉杀死的人刚好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当地县令江允直的儿子。
还有她的哑疾……
案卷中并未写明钱小玉为何失声,何时失声,但显然,她并非生来就是哑巴,否则早已写明。
他想起集市上看见的女囚,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冤”字。
她所说的“冤”,究竟是情杀竹马一案有冤,还是十年前那场戏楼大火有冤?
抑或是,两者皆是?
查案多年,霍寻直觉其中有异。
可惜十年前他虽经过天河县,但急着归家,并未在此地停留,马车只从街上路过,就连戏楼失火一事,都是后来听人说才知晓。
按下心中疑虑,霍寻揭过方才才写一句的手札,临走时未关窗,手札被风吹乱,他翻开扉页,正要落笔,动作突然一顿。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他先前写下的字迹犹在,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灯火昏暗,显得暗淡了许多。然而在他的墨迹之下,还有一行新添的墨痕,新泽未干,仿佛刚刚写下。
“放你的狗屁哪来的脏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诅咒别人当心死了下拔舌地狱下辈子不长舌头!”
字迹龙飞凤舞,状若狗爬。
霍寻有一瞬间的凝滞,下意识猛地看向窗外。
霍府皆有护卫把守前院后院,竟有人能在护卫眼皮子底下混入书房,还在他手札上笔法嚣张地落下一笔。
竹真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主君,可有不对?”
霍寻摊开手札,道:“墨痕未干,此人应当还未走远,或许仍在府上,搜。”
他说完,见竹真站着不动,只面露茫然,不由皱眉:“怎么?”
“主……主君,”竹真越发困惑,“您在说什么,这上头的字,不是先前您自己写下的么?”
……
与此同时,熙宁十九年的红叶山上,禅房前,晴云匆匆忙忙敲响江源的屋门。
江源打着呵欠才开门,晴云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江源,小玉吵着要下山,你快劝劝她吧!”
等江源披上外衣跟着晴云追出去时,钱小玉已经到寺门口了。
天色全暗了下来,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土地尚泛着雨后潮湿的泥泞。一片暗色里,钱小玉提了个黄灯笼,惨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眼焦躁无比。
“大晚上发什么疯?”
江源走过去,扯住钱小玉,没好气开口,“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钱小玉挣开他的手,握紧手里灯笼。
“不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要下山,立刻,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