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在兴亚院翻了三天账,第四天傍晚,周德昌派人来叫他。
他回了警察局,进了局长办公室,就见周德昌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满仓,来,给你介绍一下。”周德昌笑道,“这位是陈先生,三浦洋行的旧掌柜。三浦先生走了以后,他那批产业,陈先生愿意帮着打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明白了。周德昌这是找到了“接盘”的人——三浦的产业,周德昌一个人吞不下,也不能一个人吞,所以他拉了个白手套,准备把三浦的东西洗一洗,变成干净钱。
“陈先生好。”沈满仓笑着拱手。
“沈文书好。”陈先生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久仰久仰。听周局长说,沈文书是天津卫最会做账的人。往后,还要多请教。”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堆着笑:“陈先生客气了。小的就是个账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周德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满仓,三浦洋行那批货,我已经让陈先生接手了。可这账……”他顿了顿,“你也知道,洋行的账,跟局里的账不一样。你得帮我,把两边都做平了。”
沈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德昌说的“做平”,就是让他做假账:三浦的产业,从账面上看要“充公”,实际上要落到陈先生手里;警察局的黑账,要跟洋行的账“对接”,把钱洗成合法收入。
这套把戏,他前世做审计的时候,见过无数遍。可他不能拒绝——拒绝,周德昌就会怀疑他;答应,他就能把周德昌的命脉,攥得更紧。
“局长放心,”沈满仓笑道,“这账,小的给您做得妥妥的。”
当晚,他坐在账房里,铺开纸,一笔一画地做账。
他做了两本账。一本给周德昌看:三浦的产业,充公了多少,陈先生接手了多少,周德昌分了多少——清清楚楚,滴水不漏。另一本,藏在自己心里:周德昌分了多少赃,陈先生经了多少手,那批“煤油”去了哪里——每一笔,他都记得牢牢的。
账房先生做账,从来都是两本起做。一本给别人看,一本给自己留。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账做完了,他吹干墨迹,正要收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巡警冲进来:
“沈文书!不好了!陈先生……陈先生死在码头了!”
沈满仓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桌上。
他跟着巡警赶到码头的时候,陈先生已经没气了。他仰面躺在仓库门口,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淌了一地。
周德昌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见了沈满仓,压低声音问:“满仓,这是怎么回事?”
沈满仓蹲下来,看了看陈先生的尸体,又看了看仓库的门。他忽然发现,陈先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当票。
他掰开陈先生的手指,取出那张当票。当票上写着:当物,一箱“煤油”;金额,一百大洋;期限,三天。
沈满仓看着那张当票,心里那杆算盘,忽然“哗啦”一声,乱了。
三浦洋行那批“煤油”——那批装着军火的“煤油”——被人从仓库里提走了。而陈先生,就是提货的人。
陈先生死了,货不见了。而那张当票,是他沈满仓在义和当立下的第一张票的样子——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
有人在拿他的当票做局。到底是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