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在兴亚院的差事，是“特别事务课账房“，管的是进出账目。这两天他借着“秋季盘库“的名义，把金库的钥匙流程摸了个清楚。
金库有两把钥匙：一把主钥，在田中义成手里；一把副钥，在值班副官手里。开库必须两钥齐转，缺一不可。钥匙平日锁在田中办公室的铁柜里，铁柜钥匙又挂在田中腰间。
“三把锁，三层门。“钱串子蹲在库房外头抽烟，啧啧有声，“就算神仙来了，也偷不出一个子儿。“
“钥匙是好钥匙。“沈满仓说，“可锁芯，是换过的。“
他蹲下身，就着库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指尖捻起地上一小片铜屑：“你看这铜屑，是新的。金库门锁的锁芯，最近被人卸下来重装过——装的时候，有人拓了模子。“
“拓模子？“钱串子烟头一抖，“那不等于——钥匙被复制了一把？“
沈满仓没接话。他站起身，正撞上迎面走来的佐藤美代。
佐藤美代今天穿一身藏青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本硬皮账册，活像个来查账的银行稽核。她看见沈满仓，脚步一顿，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课长，好巧。你也来盘库？“
“佐藤小姐。“沈满仓笑着迎上去，“秋后盘库，这是老规矩了。怎么，特高课也要查兴亚院的账？“
“不是查账。“佐藤美代翻开账册，指尖点在一行字上，“是查这行字。九月十八日，金条入库，封条四十七箱——可我在海关的舱单上，看到的是四十七箱没错。但我问过码头装卸工，他们说，装船的封条箱，只有四十三箱。“
她抬眼，目光像一把冷冰冰的算盘珠子：“沈课长，你是管账的。四十七箱的账，怎么就对不上四十三箱的货？“
来了。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翻，翻到昨晚真账上那几行行书。他面上不慌，接过佐藤的账册，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忽然“咦“了一声：
“佐藤小姐，您看这页——九月十七日，岛田君报备，封条四十三至四十七号因受潮破损，在库内重新补封。补封时，岛田君写了'仿封'二字做记号，怕的就是以次充好。“
他指着账册上他昨晚连夜补上的一页假记录：“您说的四十三箱，是不是指这五箱'仿封'？那是岛田君自己补的，不算另装的货。四十七箱的账，分毫不差。“
佐藤美代盯着那页假记录，看了足足半分钟。沈满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佐藤美代是会计出身，最恨账目不清。这页假记录是他昨晚加班伪造的，纸是旧的，墨是新墨，万一佐藤翻到背面看水印，立马穿帮。
可佐藤美代只是把账册合上，淡淡地说：“沈课长手脚麻利，账做得干净。“
她转身往金库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账做得太干净，有时候反而让人不放心。沈课长，你说呢？“
佐藤美代走远后，沈满仓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蹲下，把那片铜屑收进手帕。金库的门锁锁芯，他昨夜里已经偷偷验过——弹子排列跟田中铁柜里那把主钥的齿形对不上。也就是说，金库门上的锁芯，被人换过之后，又用一把新拓的钥匙开过。
“守库的副官，昨儿当值。“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瞧他眼圈发青，像是几宿没睡好。“
沈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库门口，值班副官井上次郎正靠着墙打盹，头顶那行金字，若有若无地浮着：上月初三，收渡边先生十块大洋，放其进库半小时；金库调出单上“渡边“的签名，是他代签的。
十块大洋，半小时——渡边用十块大洋，买走了金库里的半小时。那半小时里，他挪走了43号箱，还顺手在调出单上留了个签名。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你去查查，渡边上月初三，有没有值班记录。“
“查过了。“钱串子说，“上月初三，渡边的值班记录写的是'休沐'——休沐的人，不该在金库出现。可守库的副官说，那天下午，他亲眼瞧见渡边从金库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油布包——又是油布包。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岛田递给渡边的“三“字布包，渡边从金库带出来的油布包——这两样，怕不是同一样东西。
他抬头，望着金库那扇铁门，忽然明白了什么。
“钥匙，怕是早被人复制过了。“他轻声说，“不是复制一把——是两把。一把，进了金库；另一把，还攥在渡边手里。“
沈满仓笑着目送她走远，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这娘们儿，不好糊弄。“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你看她头顶。“沈满仓轻声说。
钱串子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佐藤美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头顶那缕只有沈满仓能看见的金字，还残留着几行：
木村密令：查黄金去向，疑与兴亚院内部有关。盯紧沈满仓。
“她盯上我了。“沈满仓说，“木村让她查黄金，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咧嘴一笑，“她查她的账，我算我的账。她查四十七箱，我就让她看四十七箱——她越觉得账干净，越会去查账外的东西。账外的东西，才是要害。“
他望了一眼金库紧闭的铁门，忽然压低声音：“老钱，今晚你盯住金库——我怀疑，有人比我更想进这扇门。“
“谁？“
“昨晚我盘账的时候，发现金库账上'调出'两行，没有凭证。“沈满仓说，“日期是装船前一夜，经手人签名——是渡边。可渡边那晚的值班记录上，写的是'休沐'。“
一个休沐的人，怎么会在金库的调出单上签字？
除非——那把被拓过模子的钥匙，已经有人，用过第二回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