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从瓦房里出来时,天已大亮。
他走得很慢,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指尖上沾着血。不是他的。张茂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黑布包袱。包袱不大,却极沉,像装着块石头。周恒走到庄口,看见李十一和沈青梧坐在地上,便停下来。
“问出来了。”周恒说,声音有些哑,像整夜没睡,“陆玄的‘鹰’,叫吴错。练气六层,用刀。人已经进县界了。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到旧庄。”
李十一抬眼看他:“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回县城。”周恒说。他看向东方。太阳从河面上升起来,红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陆玄的兵符,我拿到了。他的人认符不认人。我现在回黑石县,能把城防营重新按下去。铁老七的命,我会留给你。”
李十一没说话。陆玄的兵符,加上周恒这些年在县里埋下的人脉,他回城确实有几分胜算。可眼下,旧庄之外,还有吴错。那人不认兵符。他认的是陆玄。陆玄没死,但已经废了。吴错一旦知道,只会拔刀。
“吴错进城,看见陆玄没在,第一件事就是查你。你回县城,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李十一说。
“所以我不在城里等他。”周恒说,“我会让他来青牛镇。你替我拖半日。半日之后,我的人从县城回援。到时候,他一个练气六层,困也困死他。”
李十一明白了。周恒还是那套。把青牛镇当口袋。敌人来了,他李十一当口袋底。周恒自己先跳出去,去攥他的兵。
“张茂留下。”周恒说,“周平也留。给你三十个人。你只要让吴错在镇外停下来,别进镇。半日就够。过了半日,天塌下来,我顶着。”
李十一沉默了一阵。他身上的刀伤到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沈青梧的胳膊还吊着。丁横、何忠都累得脱了形。镇上的青壮也是。这样的身子,再挡一个练气六层,跟送死没差。
“我拖不了半日。”李十一说,声音很稳,“若吴错是练气六层,别说半日,一炷香都未必撑得住。除非你不进城。我们合在一起,在镇外截他。有周平的人,有张茂,再加上我的人,又是夜里,也许有三成。”
周恒笑了。不是冷嘲,是那种“你果然会说这话”的笑。他转身看向沈青梧。沈青梧已经醒了。她一直没说话,只拿那对黑眼珠子看着他们。周恒问她:“小丫头,你说呢?”
“回城是送死。”沈青梧说,“吴错不是普通的炎魔卫。他杀人从不进城。他在城外等。等你最松的时候。你要么今天走,被他追死在路上。要么留下,和我们一起,或许能活。”
周恒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那只能动的右手,把袖子往下放了放,说:“那就留下。把镇里的狗都叫醒。今晚,我要在青牛镇外,会会这个吴错。”
他转身走开,去安排周平的人。李十一也站起来。他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了屋顶上,青白的光薄薄地铺下来,不暖,也不亮。风从河上吹来,带着一股烧焦和草灰的味道。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几日,青牛镇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火烧得旺了,锅里的人却越来越硬。
他们回到镇里。何忠已经烧好了水。李十一把伤口洗了。沈青梧坐在门槛上,丁横正给她把胳膊上的布带重新扎紧。她疼得额上冒汗,却一声不吭。石头端着一碗粥,远远站着,不敢过来。李十一朝他招招手。石头小跑过来,把粥递到李十一手里,又飞快跑了。
李十一把粥递给沈青梧。她摇头。他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两口。粥是稀的,米没几粒,但烫得胃里发暖。他把碗放在一边,进了屋。丹田里,那层壁障越来越近,像水底的光。他知道,今晚,是那最后一刀。
太阳升到正中,又偏下去。青牛镇里,所有人都在动。磨刀的、搬箭的、加固栅栏的、埋设绊索的。周平的人散在镇北,张茂带人在南边布防。李十一居中。沈青梧的弩修好了,又削出十二支新箭。她把每一支箭头都在火里淬过,用铁片包了尖。那动作又慢又细,像在替亡人纳鞋底。
天快黑的时候,李十一把沈青梧叫到屋后。她出来,胳膊还吊着,但看他的眼神已和白天不同。那是要上阵前的眼神。极黑,极亮,像把整个夜都装了进去。
“别死。”她说。
李十一“嗯”了一声。
“水令还你。”她把那布包递过来。
“你带着。”李十一说。
沈青梧的手指紧了紧,没再推。她转身走了。李十一望着她,直到她拐过墙根。风从河上吹来。他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那是匹快马。马蹄声很急,像鼓点。从东边官道方向来。
吴错,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