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心里明白,此事凶险,苏怀钰年纪尚小,太子痛极失控,情有可原。
可身为储君,持刃伤兄,若从轻处置,宗室朝臣难免非议太子性情暴戾;若是重罚太子,又等于默许了隋缈暗中害人……
两相权衡之下,他迟迟没有决断,殿内陷入凝滞。
就在僵持之际,殿外飘来一阵哀哀的啜泣声。
愉贵妃由两名宫女左右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入殿中,身侧还跟着抬手捂脸、泪痕和血痕混在一起的八皇子隋缈。
她发髻微微散乱,一双眼哭得红肿,脸上布满泪痕,刚一进殿,不待皇帝开口,便屈膝重重跪倒在了地面。
“陛下!求陛下救救缈儿,为缈儿做主啊!”
她肩头剧烈起伏着,哭声凄切,字字哽咽:“缈儿不过是个孩子,就算真有过失,自有陛下训诫,哪里轮得到太子持匕首毁他容貌?这一道伤疤若是消不掉,他往后的日子都要带着这道伤痕,受人指点!”
丝帕按着眼角,她抽噎着,话里却暗含深意:“臣妾听闻苏小公子落水,心中也着实难过。”
“可太子是一国储君,更应恪守心性,怎能凭着一腔怒火为所欲为?若是此事传至天下人耳中,他们会如何看待储君,如何看待陛下?”
隋缈也在此时开口:“父皇!沈峥自作主张推苏怀钰入水,此事儿臣事并不知晓!太子殿下怎能不问清楚,便对儿臣下狠手?”
他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脸上这道伤若是留了疤,儿臣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闻言,愉贵妃伏在地上,低低的哭声盘旋在殿梁之间,这一刻,母子二人仿佛受尽了委屈,可怜又无助。
皇帝摁了摁眉心,被这一番哭诉搅得更加为难,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
“爱妃啊,你先起来。”
“陛下!”愉贵妃抬眸,哭得格外梨花带雨:“臣妾只有这一个孩子啊,陛下……”
“爱妃……”
哭声萦绕,皇帝更加烦闷,就在这时,殿外又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下一瞬,宫人恭敬道:“皇后娘娘到 ——”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皇后一身端正的翟衣,面容平静,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婴孩。
襁褓裹着柔软的杏色锦缎,里头是才半岁的十二公主,也是皇帝近来最疼爱的小女儿。
小公主睡得正沉,脸蛋埋在软绒里,长长的睫毛覆着,时不时轻轻咂一下嘴,全然不知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缓步踏入殿中,皇后在殿中停下,轻轻屈膝向皇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你怎么来了?”皇帝叹气:“还带了女儿。”
“听闻陛下在殿中问话,臣妾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话音落下,愉贵妃心中一紧,抹着泪抢先开口:“皇后娘娘来得正好,您瞧瞧缈儿,被太子殿下伤成这样!脸上这一刀,若是落了疤,往后可怎么办啊……”
细数过往每一任帝王,哪个脸上有疤的?
闻声,皇后睨了一眼满面血污的隋缈:“愉贵妃爱子心切,本宫明白,但凡事有因才有果,不妨先把荷池一案说个明白。”
“八皇子授意伴读,谎称太子受伤,诱骗三岁的苏怀钰前往池塘,后又将孩子推下水,如今那孩子高热昏迷,往后如何尚且未知,难道这就不算凶险?”
说着,她轻微一顿,低头拢了拢小公主滑开的襁褓边角,襁褓里的小公主似是被人声扰到,嘤咛一声,继而往皇后怀里蹭了蹭。
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神色柔和一瞬,很快又沉了下来。
皇后继续道:“曜儿是太子,一时怒极失度,持刃伤人,确实有错,该罚便罚,臣妾不会替他推脱。”
“可若是只看见八皇子受了伤,便轻纵了蓄意谋害幼童一事,此事传出去,朝野上下,又要如何议论陛下?”
皇后说得在理,愉贵妃的脸色白了几分,一时竟接不上话。
皇帝轻敲桌面,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沉默良久后开口:“隋缈。”
听父皇唤自己,隋缈身子一颤,呜咽声顿住,怯怯抬眼:“父皇。”
“你授意伴读,以太子受伤为借口诱骗幼童,将苏怀钰推下寒塘,蓄意加害,罔顾人命。”
“但念你年纪尚幼,免去重刑,禁足寝殿三月,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一步,至于你的伴读沈峥,交由三司会审,按律处置。”
刹那间,愉贵妃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想要开口争辩,“陛……”
剩下的话未说出,皇帝抬眼扫去,眼神威严,堵得她到了唇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旁的隋缈脸上血色尽失,捂着脸的手微微发抖,委屈又不甘,却不敢反驳:“儿臣…遵旨。”
“至于隋曜。”皇帝话锋一转,看向隋曜。
“你身为储君,本该自持冷静,秉公奏报,却一时愤懑,私携匕首划伤兄长脸面,失了太子该有的容度。”
“罚你禁足东宫两月,抄写经书百遍自省,另,苏怀钰年纪尚幼,不适合再做你的伴读,待他病好,你将他送回景平侯府。”
隋曜身为太子,皇帝并不想让他有“软肋”,今日他能为一个相处一年的伴读伤害兄长,来日待他长大,会不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还尚不可知。
“父皇……”
隋曜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可皇后已率先道:“谢陛下明断。”
“都退下吧。”
“是……”愉贵妃扶着隋缈慢慢起身,眼底的哀戚早已敛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怨恨。
她深深看了隋曜一眼,又瞥向皇后怀中安稳熟睡的十二公主,终究不敢再多言,带着隋缈行礼告退。
殿内很快只剩下皇帝、皇后和隋曜。
皇帝看着隋曜,语气缓和了些许:“朕知你疼惜那孩子,心中焦急,可你是太子,来日要掌天下权柄,喜怒不能形于色。”
“若是遇事便凭一腔怒火动手,何以服百官,何以安万民?”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后在一旁听着,轻轻拍了拍襁褓,“陛下,时辰不早,臣妾先带公主回宫了,也让曜儿早些回东宫。”
“去吧。”皇帝颔首应允。
母子三人转身离开,离远了后,皇后开口:“将怀钰送回侯府并非坏事,我知你舍不得他,可是曜儿,如今的你还护不住他。”
“……”
隋曜垂着头没答话,掌心微微攥紧,他知道母后说的是对的。
他本以为可以护好阿钰弟弟,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虽是太子,可宫中还有隋缈一类的皇子虎视眈眈……
只要他一日没有真正掌权,他就无法将在意的人护在羽翼之下。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阿钰弟弟送离危险,让他在侯府快快乐乐的长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