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的口罩被汗浸得发潮,胸口起伏得厉害。
“看着像是吃了变质肉,急性食物中毒。”
他抬手指向挤满人的走廊。
“已经有三个重症休克了。洗胃的器械不够,盐水和葡萄糖也得从别的医院调。你们赶紧问清楚,肉是从哪儿来的。”
“家里还有剩肉的,先别动,一口也别再吃。”
王磊点了点头。
“剩肉留样封好,送卫生防疫站化验。”
他带着陈刚走到墙边。
一名干瘦老头刚洗完胃,身上盖着薄被,手掌压在肚子上。被角在他指间一阵阵发颤。
王磊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
“大爷,您先缓口气。”
“我问一句,您答一句,能想起来多少说多少。”
老人费力睁开眼。
“肉是从哪儿买的?”
“城南……”
他咽了两下,嗓子里只剩一丝气声。
“废砖窑那边的黑市。”
“什么时候去的?”
“昨儿夜里。”
“卖肉的什么模样?”
老人抓紧被角,喘了几口。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子壮,圆脸。”
“手里有一把宽背剔骨刀。”
“肉只要八毛一斤,不要肉票。大伙儿抢得厉害……”
王磊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摊上有多少肉?”
“三大扇。”
老人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有人说肉颜色不对,他拿刀骂人,说不买就滚。”
王磊又问了两名症状较轻的病人。
说法大差不差。
城南废砖窑,黑市,三大扇猪肉,矮壮圆脸,宽背剔骨刀。
王磊低头看着记录本,拇指在纸边来回蹭了两下。
几个小时前,张家媳妇在派出所哭喊的话又钻进了耳朵。
“我家大国带着刀和麻绳,说去城南给人杀猪……”
急诊室里,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干呕声和护士催家属让路的喊声混在一起。王磊握笔的手慢慢收紧,笔杆硌进了掌心。
他起身走到值班台,拿起电话。
“同志,麻烦接分局值班室。”
电话接通后,他报了姓名和单位。
“我是红星派出所王磊,有紧急情况,请接值班领导。”
片刻后,听筒里换了一个声音。
王磊看着记录本,一句一句把情况报上去。
“有一批群众食物中毒,目前二十多人送医,三个重症休克。”
“初步看,是同一批来路不明的猪肉,可能是病死猪。”
“现在有一名嫌疑人需要马上查找。”
“张大国,四十多岁,屠宰场掌刀工,住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他昨晚带剔骨刀和麻绳出门,家属说是去城南替人杀猪,到现在没回来。”
“病人说的卖肉摊主,年纪、模样和刀具都能对上。”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口供能确定吗?”
“我问了几个人,基本一致。医院已经留了剩肉,马上送防疫站。”
“好,我这就安排人。”
电话挂断,分局值班室里的电话接连响了起来。
值班人员摊开城区地图,通知城南辖区派出所、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和几处出城口。张大国的姓名、年龄、住址和体貌特征,很快写进了协查记录。
分局车棚里推出几辆公用自行车,值夜的公安分头赶往车站和出城路口。
红星医院门外,王磊走到自行车旁,从枪套里取出五四式手枪,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重新拍回握把。
他拉了拉套筒,把枪压回枪套,扣好护盖。
陈刚和小高推着另外两辆车出来。
“分局让咱们先去废砖窑。”
“刑侦的人随后赶过去。”
王磊扶正警帽,跨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急诊室。一个孩子刚被抬上担架,手腕垂在外面,随着担架轮子轻轻晃动。
王磊抿紧嘴唇。
“拿病肉换钱,这人心黑手狠。”
“走。”
三辆自行车碾过路面,朝城南赶去。
王磊不知道,张大国已经不可能再落网了。
……
城南,废弃砖窑厂。
夜风卷着干土,从破窑口往里灌。几盏蒙着黑布的马灯挂在木架上,灯影随着风来回晃动。
王磊趴在土坡后的枯草里,手掌压着枪套,往坡下看了一眼。
黑市里挤满了人。压低的讨价声、车轮碾土声和麻袋拖地声混在一起。
“陈刚,带人守北边两条出口。小高,从南边绕过去。”
王磊把声音压到最低。
“听哨子,咱们一起进。”
两人猫着腰退开。
三分钟后,哨声划过夜色。
“公安!都别动!”
几束手电光从土坡上压下来,黑市立刻乱了套。有人扔下口袋往暗巷里钻,有人连散落的钱都顾不上捡。几个倒粮食的壮汉推车卡在土沟边,车上的麻袋滚了一地。
带头的壮汉从后腰抽出半尺长的铁刺,拨开人群就往外冲。
“滚开!谁挡路,我捅了谁!”
王磊从土坡上冲下来。
那人迎面扑到跟前,铁刺直奔胸口。王磊拔枪压低,朝他小腿开了一枪。
“砰!”
壮汉脚下一歪,扑通一声栽进泥里。铁刺脱手滚到两丈外。
四周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接着,十几个人靠着墙根蹲下,双手抱住后脑勺。有人嘴唇直哆嗦,有人把脸埋进膝盖,不敢再抬头。
王磊收枪入套,挥了挥手。
“挨个查身份,摊上的东西一件也别漏。”
十几名公安打着手电,从人群、车篓和木棚之间逐一查过去。
这一查就是大半夜。
倒卖粮食的、票证的、各种副食品的。都蹲在地上满满当当。可里面没有张大国。
陈刚提着一个干瘦汉子走过来,将人按在土坡旁。
“王哥,这小子是票贩子,说他见过张屠户。”
那汉子两手撑着地,手指不停往土里抠。王磊站到他面前。
“张屠户昨晚在这里卖肉?”
“卖了,真卖了!”汉子连声说道,“三大扇,八毛钱一斤,不要票,半个钟头不到就卖光了。他收了摊,带着两个帮手往北边走。”
“后来呢?”
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
“我还看见沙狼了。他带着四个人,从后面抄近路跟过去。”
“沙狼?”
“就是那个手上有命案的狠人。他这几天到处找现钱,说要往南边跑。张屠户刚卖完肉,兜里揣着一百多块,他肯定盯上了。”
王磊抬头看向北边的巷口。
那里没有灯,只有一段黑沉沉的墙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