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后院。
秦京茹蹲在水池边,搓洗赵峥换下来的衬衫。
白洁则开着门再打扫卫生。
笤帚刚把灰尘聚到墙边,门外便跑进来一个挂着两条鼻涕的小孩。
“白家嫂子!”
白洁停下手里的笤帚。
小孩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外面有个叫张大姨,让你现在出去一趟,她在门口等你。”
白洁的手指扣住笤帚柄,半天没有松开。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她让我赶紧去。”
小孩说完,抬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转身便跑。
白洁把笤帚靠到墙边,解下围裙。
她这段时间很少回鸭厂胡同,过去认识的人也断了来往。张大姨突然让人传话,绝不会只是叙旧。
她套上棉袄,锁好房门,快步出了院子。
张大姨正缩在一面青砖墙下。
看见白洁,她马上站直了些。
“大姨,出什么事了?”
白洁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一直攥着衣角。
张大姨往四周看了一圈,才把声音放下来。
“白丫头,昨儿夜里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到咱们胡同打听你。”
“什么样的人?”
“脸瘦,嘴尖,走路缩着脖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个劲儿乱瞟。”
“他问你以前住哪间屋,问你过去跟谁走得近,还问你买房修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白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扣进掌心。
“您跟他说什么了?”
“我能说啥?”
张大姨拍了拍自己的棉袄袖口。
“我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白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
“那您怎么知道他今晚还要来?”
“他给了我两毛钱,我就让他今天晚上在胡同口等,把你的旧事讲给他听。”
张大姨撇了撇嘴。
“我先把钱收了,把人稳住。今晚我不去,你也别露面。那小子要是在树底下冻一宿,就当给他长个记性。”
白洁盯着她,指尖仍旧冰凉。
“他还问了什么?”
“问是谁替你买的房,替你修的屋。”
这一句话落下,白洁的呼吸停了一拍。
房子是赵峥安排的,泥瓦匠、木料和那些建材,也都是赵峥替她张罗的。
张大姨握住她的手背,粗糙的手指拍了两下。
“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把门看好。白丫头,咱们穷苦人家过日子,最要紧的是少让人抓住话头。”
白洁抿了抿唇。
“大姨,谢谢您。”
“谢什么?你以前没少接济我棒子面和白菜,我那阵子要不是靠你帮衬,早就躺下了。”
“这点事,我还能看着别人给你挖坑?”
说完,她沿着墙根往外走,很快消失在拐角。
白洁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把手掌按在冰冷的砖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尖脸、缩着脖子、二十来岁。
白洁回到自己的屋里,先插上门闩,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
她坐到炕沿上,没过片刻又站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闩。走到隔壁赵家门前时,她停了几息,最后还是转身回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院子里飘起熬棒子面粥和烧白菜的煤烟味。前院有人咳嗽,中院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后院却比平常安静许多。
“咔哒。”
夹道里传来车撑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赵峥稳稳的脚步声。
“峥哥,回来了?”
秦京茹从厨房探出头。她脸上沾着一点灶灰,手里还握着锅铲。
“饼子在锅里,白菜马上出锅。”
赵峥掀开门帘。
“不着急,还不饿。”
“知道了。”
秦京茹冲他笑了一下,又回身翻动锅里的白菜。
赵峥进了西屋。
白洁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等了片刻,抓起桌边装着煤核的半篮子,推门走了出去。
她来到赵家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京茹妹子。”
秦京茹回头看她。
“白姐,怎么了?”
“我那屋炕道不太通,想借赵兄弟那根长铁钎用用。”
“你进西屋问峥哥吧,他在里头。我不知道放哪了。”
秦京茹看了她一眼。
“白姐,你脸色不太好。要是不舒服,就别硬撑,等明儿再弄也成。”
白洁把篮子往身前收了收。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那你快进来,外头冷。”
“哎。”
白洁转过身,进了西屋。
屋里没有点灯。
罗汉床、炕柜和大衣柜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赵峥坐在床沿,棉大衣还穿在身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白洁走到床边,膝盖刚碰到床沿。
“怎么了?坐下慢慢说。”
白洁顺试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峥哥,昨晚上有人去了鸭厂胡同。”
赵峥没有催她,只抬手点了根烟。
白洁看着火柴熄灭,才继续开口。
“他问张大姨,我以前住哪间屋,跟谁来往,还问我买房、修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张大姨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洁摇了摇头。
“张大姨收了他两毛钱,把他约到今晚在胡同口见面。”
屋里的烟气慢慢散开。
赵峥用拇指在烟盒上敲了一下。
“他长什么样?”
“张大姨说,二十来岁,脸瘦,嘴尖,走路缩着脖子。”
赵峥点了点头。
白洁看向他,眼底的水光被月色照得发亮。
“峥哥,不会有事吧。”
赵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声音缓了些。
“没事,这事你不用管了。”
白洁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我听你的。”
“回去吧。”
白洁站起身,动作还有些僵。赵峥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峥仍旧坐在罗汉床边,烟头在指间亮了一点红光,神色看不清楚。
“峥哥。”
“嗯?”
“你小心。”
赵峥抬眼。
“知道了。把自己照顾好。”
白洁这才掀开门帘出去。
厨房里,秦京茹正把贴好的玉米面饼子往盘子里盛。听见动静,她抬头问了一句:
“白姐,铁钎拿到了吗?”
“拿到了,谢谢你。”
“那赶紧回屋,别冻着。”
白洁应了一声,抱着煤篮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峥坐在黑暗里,又点了一根烟。
火柴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赵峥抖灭火柴,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深色棉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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