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里面装的并不是一个鸡蛋,而是一件可以安邦定国的宝贝。
盖上盒子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不舍得扔掉。
林府后院。
原本被刨成了菜畦的花圃边上,如今又多了一个大工程。
林秀挽起袖子,亲自监督下人挖地窖。
“再深一些!深挖洞,广积粮!”
他站在坑边,背着手,指点江山。
“这窖要挖得深一些,要有通风口,并且要防潮。往里头放上粮食,放上三年五载都不会坏!”
几个下人在坑里流着汗,心里都很纳闷。
这位贵人请来的“军师”,不待在书房里出谋划策,今天刨地种菜,明天挖坑囤粮,到底图个什么呢?
但是林秀干得非常起劲。
监完工后,他又颠颠地跑到后院鸡窝旁边。
那只老母鸡,自从下了第一个蛋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三天两头都有进项。
林秀宝贝的不得了。
他专门找来一本石板做的小册子,给每个鸡蛋都编上号,记上账。
“石头,你看好了。”
他蹲在鸡窝旁边,一脸认真的样子。
“今天是第七个。记上七月初九,得蛋一枚,品相上佳。”
石头趴在一边,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小脸上满是崇拜。
“师父,记这个作甚?”
“糊涂!”
林秀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账目清楚。家底子,都是这么一笔一笔慢慢积累起来的!”
“乱世将至,一个蛋,那也是一个蛋!”
他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眼睛一亮。
“对了,今天为师再教你一个绝学。”
“复式记账!”
石头一脸迷茫:“复……复式?”
“就是一笔账,要记在两头。”
林秀拿了一根树枝,就在菜畦旁边的泥地上画来画去。
“你得到一个蛋,就是‘进项’;可你给鸡撒了一把米,就是‘开销’。两头都要记清楚,一分一毫都要对得上,这样的账本才叫清爽!”
“来,为师给你出一道题。咱这七个蛋,喂了鸡三斤米,你算算……”
师徒两个人,一个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一个歪着脑袋掰手指头,在菜畦旁边算得热火朝天。
不远处几个浇菜的下人远远地看着,面面相觑。
这位“军师”,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正在算着,门房来报告说长安令杨府送来了节礼。
林秀一呆。
节礼?
老岳父家送的节礼?
送礼来的是杨府的一个管事,态度比上次那个姓钱的胖管事,要客气得多。
躬着身子,陪着笑,抬进来两个箱子,里面都是当季的点心,绸缎,还有一坛好酒。
“我家老爷说,林公子是自家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那管事说话滴水不漏。
“以后还请公子……多多关照。”
说完之后,就把礼物放下,有礼貌地离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林秀看着那两个箱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过了一阵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走动,越想越觉得通透。
“这老岳父,是上道了啊!”
“上次我给他的三条锦囊,他这是听进去了,尝到甜头了!”
“送节礼是假,想跟我长期合作才是真的!”
林秀美滋滋地想。
“他怕我不理他,所以先送了一份薄礼来探探我的路数,想跟我这囤粮的买卖搭上线呢!”
“上道,太上道了!”
他越想越得意,立马让石头把那坛女儿红收好。
“记上账。杨府节礼一份,潜在合作伙伴,已经上钩。”
石头似懂非懂地记下了,看师父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份崇拜。
而第二天。
“沉得住气的富贵翁”又来了。
林秀一见到他,眼睛又亮了起来。
上次那老爷子!
虽然又没有掏出一分钱,但是这已经是第三次上门了,这肥羊,是真惦记着自己啊!
“哎哟,老爷子!快请,快请!”
林秀热情地将人迎入正堂,奉上茶水,让座,一套流程非常熟练。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这次没有提军政,也没提粮价,只端着茶杯,慢慢地开了口。
“老夫最近听说,朝廷为了增加国库收入,新铸了很多钱。”
他喝了一口茶,装作很随意的样子。
“市场上,这钱是越来越多了。”
“你说……这是好事情,还是不好的事情?”
林秀一听到这个,就来了精神。
铸钱?
这他熟啊!
“老爷子,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撩起衣服,几乎扑到李隆基对面的椅子上,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样子。
“我先问您,朝廷为什么要铸造这么多的钱?”
“自然是国库空虚,要填满府库。”
李隆基淡然地说。
“错咯!”
林秀一拍大腿,摇着头。
李隆基端茶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的一顿。
又错?
“老爷子,你想啊。”
林秀靠近了一些,声音也小了很多。
“这天下所有的粮食,布匹,田产,就那么多,是死的。”
“但是钱呢,朝廷想铸多少就铸多少,是活的。”
“您原来铸造一万贯钱,来购买一万石粮食。这一贯钱,就可以买一石。”
“但是您为了增加国库收入,一下子铸造了两万贯钱出来,粮食还是那么多粮食,钱却翻了一番!”
他伸出手来,向上一抬。
“这一石粮食,可不就得涨到两贯钱了?”
李隆基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这就是……钱不值钱了!”
林秀说得唾沫横飞。
“朝廷铸造的钱越多,这钱就越不值钱。老百姓手中那点血汗钱,很快就缩水了!”
“您表面上是充了国库,实际上呢?是拿这些不值钱的新钱,悄悄地,把老百姓手里的粮食,布匹,给换走了!”
“这叫什么?”
林秀一摊开双手,理所当然地说。
“这就叫变相抢粮食啊!”
“啪。”
李隆基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收紧了。
殿里面一片死寂。
变相抢粮……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自认为很英明。
但是“铸钱”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还没有人像这样,把它们拆开来,揉碎了讲给他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