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面沾着一层冰凉湿滑的水汽,踩上去黏腻发沉,不像是柏油路,倒像是浸泡在冷水里的腐软皮革。
越往来路深处行进,周遭的昏暗便越发浓稠,天边那抹淡紫天光被厚重黑雾层层隔绝,彻底沦为遥远的虚影。
道路两侧的树林早已褪去白日尚且清晰的轮廓,枝桠扭曲缠绕,如同无数干枯的鬼手向上伸展,交错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
黑雾顺着枝干缝隙流淌而下,落在草丛里,传来细碎又怪异的窸窣声响。
白芜卿转头望去,借着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微光,看清了草丛里蛰伏的东西——
数只巴掌大小、通体灰黑的畸形爬虫,身躯扁软没有外壳,表皮布满褶皱,细小的复眼泛着灰白,正扎堆啃食着一块不知道属于何物的血肉。
察觉到人类的气息靠近,爬虫齐齐停下动作,脑袋齐刷刷转向白芜卿。
细碎的嘶鸣此起彼伏响起,黏腻的涎水顺着嘴边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黑渍。
白芜卿只觉得头皮发麻。
哪怕见多了尸体,甚至也见惯了尸体腐烂后生出的蛆虫,冷不丁看见这种长相几乎可以用诡异行动的虫子,还是会浑身汗毛直竖。
尽管心中再怎么发毛,白芜卿还是强撑颤抖的双腿着继续往前走。
直面“祂”的真容并不是一时兴起,在看到游戏提示“祂”的存在后,白芜卿便意识到自己必须有所防备。
“祂”这个字指代的本来就是某种神或近似于神的生物。
想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中更长久地活下去,就必须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被游戏推着走,一旦游戏展露獠牙开始收割,白芜卿逃无可逃。
作为一个坚定的可知论者,白芜卿始终坚信,“世界上只有尚未被认知之物,不存在不可被认知之物。”
“祂”如此,这个困住所有人的公路求生游戏亦如此。
再往前走了约莫两百米,路面上渐渐漂浮起一缕缕细碎的暗影。
暗影化作一张张扭曲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撕扯变形,在不断哀嚎、痛呼、无声地喊叫嘶吼。
又前行数百米,周身空气彻底凝滞,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白芜卿单薄的寿衣浸透四肢百骸。
前路的漆黑已然浓郁到极致,仿若实体的厚重黑雾翻涌盘旋,占据了整条公路。
黑雾正极为缓慢地起伏膨胀,像是一颗不停搏动的巨大心脏,每一次收缩舒展,整条公路都在传来呼应般的震颤。
路面细纹悄然蔓延,公路两侧树木的根系破土而出,如同无数蠕动的蛆虫在地面疯狂扭动。
白芜卿停下脚步,目光牢牢锁定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终于,“祂”不再刻意隐匿身形。
浓稠黑雾缓缓向两侧翻涌分开,露出内里模糊浩瀚的本体。
“祂”没有固定轮廓,没有手脚头颅之分,纯粹由万千暗影糅合凝聚而成。
“祂”的体量庞大得难以估量,向上延伸几乎要遮蔽整片昏暗天穹,向下沉沉压覆公路与林地。
仿佛只要微微倾轧,便能将这片天地彻底吞噬消融。
黑雾表层不断流转幻化,转瞬浮现出惊恐扭曲的面孔、狂奔逃窜的身形、车辆碎裂的残骸虚影。
转瞬又尽数消融归于黑雾本体,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庞大的暗影躯体周遭,散落游荡着数不清的夜行怪物——
巨鲸庞大臃肿的躯体半隐在黑雾边缘,本该遨游深海的巨兽搁浅在公路,表皮暗沉腐烂,硕大的眼珠浑浊灰白。
已经彻底破土而出的巨树在道路游曳,树皮开裂处流淌着漆黑汁液。
身形颀长、四肢纤细的暗影行者,没有五官,通体漆黑,在黑雾间隙飞速穿梭游走……
直面这样诡谲恐怖的场面,白芜卿却出奇地冷静。
大概是这一天害怕过太多次,阈值也莫名其妙地提高了。
此刻的她摸着兜里纸扎三轮车粗糙干燥的质感,甚至挺着胸脯有着说不出的骄傲。
——“祂”再恐怖,怪物再强大又有什么用?不还是拿她没有办法?
白芜卿甚至有种雷区蹦迪的诡异爽感。
难怪很多人沉迷极限运动,白芜卿渐渐懂了那些人的想法。
别说,是挺爽的。
像是被白芜卿的无所顾忌激怒,周遭游荡的浓稠黑雾疯狂躁动起来。
哀嚎声陡然拔高,无数破碎人脸簇拥着涌向白芜卿,想要缠绕攀附而上,将她拖入黑雾深处同化湮灭。
白芜卿不为所动。
“祂”急了,“祂”急了!
一双瑞凤眼挑衅般直视着深渊般的莫大恐怖。
当你直面深渊的时候,深渊……深渊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
“祂”与其说是一种生物,不如说是一片依靠吞噬生灵恐惧、怨念与鲜活生命力不断壮大的混沌聚合体。
“祂”无法主动跨越划定的疆域向前侵袭,每日固定的追击里程既是对玩家的保护,更是对“祂”的限制。
片刻之后,白芜卿已经摸清了大致情形。
她没有贸然继续深入试探,“祂”的本体尚且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正面抗衡的,眼下摸清底细已经足够了。
白芜卿转身,顺着来时的路途往回折返。
身后的黑雾依旧蠢蠢欲动,各类怪物远远跟随着一段距离,始终无法逾越界限逼近。
细碎的嘶鸣与呜咽一路伴随白芜卿向前,直至渐渐被甩在身后。
天边的淡紫色天光慢慢明亮起来,浓郁黑雾被天光一点点消融褪去。
两侧扭曲的树林逐渐恢复为正常的轮廓,路面的湿冷黏腻感也已经消散无踪。
方才阴森压抑的黑夜缓缓收缩沉寂,归于平静。
白芜卿远远已经能够望见自己停靠在公路上的灵车轮廓。
车窗边,田晓草正扒着车窗不停张望,脸上满是焦灼担忧,瞧见白芜卿的身影出现,她的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挥手。
白芜卿小跑两步走近,抬手将纸扎三轮车还给田晓草,弯腰坐进驾驶室。
田晓草立刻凑上来,语气急切:“卿卿姐,你没事吧?我刚刚一直盯着后视镜,你走了没几步就被黑雾吞噬看不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