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济源去厨房熬了药。
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从厨房飘出来,苦中带甘,灌满了整间院子。
他把药倒进碗里端回卧房,一勺一勺地喂给萧云仙。
喂完之后他继续用气血为她中和伤痛,手掌始终按在她丹田上,一息也没有断过。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从正午的亮白变成傍晚的橙红,又变成深夜的暗蓝。
虚弱感终于退了下去,萧云仙的面色恢复了不少,嘴唇上重新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已是深夜。
济源见她好转,便起身准备告辞。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时膝盖磕到了床沿,动作有点慌。
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躲她,现在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他实在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师父早些休息”,手却被拉住了。
萧云仙拉着他,手指勾着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勾得很紧。
她眼中是不散的柔情,那一汪水光在油灯下轻轻晃着,像是满月夜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源儿,能陪陪师父吗?师父还疼着呢。”
说是疼,也不算撒谎,丹田里确实还残留着碎丹后的钝痛。
但这痛她完全能忍,开口留他,多半是为了不让济源走。
她都这般了,济源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只得端了个小凳子放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继续为她输送气血。
凳子很矮,他坐上去之后膝盖几乎顶在床沿上,整个人离萧云仙只有一臂的距离。
被他握着手,萧云仙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指甲在他掌心里刮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痒痕。
济源本能地缩了缩手,手指刚往后弹了半寸,就被萧云仙反握住了。
她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扣在一起,然后她顺势往前一拉。
她本来想像小时候一样把济源反拉到床上。
小时候他瘦瘦小小的,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拽过来按进怀里。
可她忘了,如今济源是锻体修士,肉身力量早已比她强了太多。
她拉了一下,他没动,反而把她自己拽了过去。
她直接歪倒在了济源怀中,额头撞在他胸口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萧云仙也不恼,就势把脑袋顶在他胸前,手指攀上他的肩膀。
她仰起脸,脸上笑意温然,抬手抚着他的脸颊。
指腹从他的眉骨一路滑到下巴,动作很慢。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许久,济源的喉咙滚了滚,把脸撇开了。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墙角,落在那片剥落的墙皮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师父,那都是假的。”
“可我也记得。”萧云仙的声音很缓,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但那确实是假的,师父。”
萧云仙抬手攥住济源的衣领。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领口,指节贴在他锁骨上。
她翻了个身,抱着他的肩膀,一条腿跨过去,顺势坐进了济源的怀里,膝盖压在他的大腿侧,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盯着他的眼睛,目不转睛。
她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映着窗外那轮弯月。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济源一时有些恍惚。
沉默良久,他一言未发,只是眸子垂了几分,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上。
她的手还是那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萧云仙搂住他,把他的头拥进自己怀中。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脸,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她的心跳。
她想用这片温软唤起他的爱意,就像幻境里她每次撒娇时那样,他一闻到她身上的冷香,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你也还记着仙儿,对不对?”
济源依旧沉默。
只是搭在萧云仙背后的那只手,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衣料,一下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在那一片布料上来回蹭着。
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
脸颊贴在她的心口上,她的心跳如此清晰,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息的倔强。
可在那倔强的底下,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怕他推开她,怕他再说一句“那是假的”。
良久,萧云仙松开怀抱。
她的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红圈从眼角往外晕,晕到整个眼眶都染上了颜色。
可她没有掉眼泪,只是抿着嘴唇,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抓着济源衣领的手捏得布料咔咔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始终锁着济源,一秒也没有挪开。
然后她双臂微微发力,死死锁住了济源的脑袋,不让他转动半分。
她的箍得很紧,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和下颌,把他固定在自己正前方。
“接下来,你若是躲了……”她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把后面那半句话也说了出来,一字一顿,“那我们便是一辈子的师徒。”
说完,她已经探出了身子。
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撞南墙的决绝。
发丝从肩上滑落,扫过济源的手背,凉丝丝的。
“但你若是不躲,那便是承认了你还记得仙儿!那样你以后就不准躲着我。”
看着她,济源的眼神很复杂。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十几年的陪伴画面在他脑中匆匆闪过。
她教他认字,握着他的手在纸上走过一撇一捺。
她教他修炼,温声教着他一招一式,。
她在他每次突破时站在旁边护法,一守就是一整夜。
这些画面那么清楚,那么真切。
可紧接着,另一批画面涌上来,瞬间冲散了那些记忆。
那是百年相伴。
是她枕在他腿上在洞府门口看月亮。是她每天都会偷偷跑来找自己。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不喜欢玩闹。是她,在他小时候的那句“等我”。
时光是最好的雕刻师父,祂把记忆一刀一刀地雕琢,雕成记忆该有样子。
那些幻境里的画面和现实里的画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刻在石头上的,哪个是画在水面上的。
所有的记忆涌上来,济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着萧云仙。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还在发抖,手还箍着他的头,指节硌在他下颌骨上,凉凉的。
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了太久了。
从幻境等到现实,等了太久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