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韵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喉间“额”了一声,立刻松开了济源,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死死往下压了压。
她再开口时尽量把语速放缓了,可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源儿没有人引路,符道走不远的。”
她的理由听起来四平八稳,像模像样,可指尖还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腹压在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可萧云仙压根没打算接这个话茬,她歪了歪头,面纱外头那双眼睛弯成两弧月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得意:“源儿,我是金丹符师哦~”
说完她还故意偏了偏脑袋,隔着济源朝莫韵那边递了个不轻不重的眼神,她嘴角翘着,眼底还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意味。
济源一怔。
他这才回想起来,当年萧云仙还在五洲的时候,连金丹期的枪符都能刻得出来。
他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可他心里的想法依旧没变。
纵然符道走起来比锻体轻松,灵石开路、名师指点,但半途而废这件事他做不来,也做不出。
路走到一半丢下拐杖换条道走,那不是他的性子,有违他的道心。
萧云仙其实也明白。
她养大的孩子,那股子倔劲她比谁都清楚,真要他扔了锻体从头去学符道,跟按着牛头喝水差不多,根本不可能。
他最多就是闲暇时候把符道当个消遣,随手练上几笔,当个辅修罢了。
这倔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的,一根筋拧到底,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但她偏偏就是要给莫韵一种紧迫感。
所谓关心则乱,莫韵如今越是患得患失,往后对济源就越上心。
她不指望济源真去修符道,她只是想让莫韵坐不稳。
萧云仙环着济源的胳膊又紧了紧。
上臂传来一团温软的触感,隔着衣料贴着,带着体温,让济源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想把胳膊往外抽一抽,可萧云仙箍得死紧,压根抽不动。
“源儿,要不要学?师父会的可多了!”
萧云仙还在继续添火,说完又偏过头凑到他耳畔,压着嗓子,呼出的气暖烘烘地拂过他耳廓和颈侧,痒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一瞬。
她的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尾音:“师父这里还有高阶的奴印符哦~想不想学?“
济源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奴印符他听说过。可这玩意儿跟他学不学有什么关系?他没养灵兽也没收仆从,学来做什么?
看济源一脸不解的呆愣模样,萧云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尾弯弯。
她松开济源的胳膊,然后微微低头,把额头凑到他眼前,伸手撩开了自己额前垂落的碎发。
她洁白光洁的额面上,隐约浮动着一道浅红色的灵纹,纹路细如发丝,若隐若现地在皮肤底下轻轻游走,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
那是《浊灵炼》功法的显化痕迹,每个人都不太一样,萧云仙额头上的这道弯弯绕绕的,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源儿就不想……留下点什么?“
济源这一下全明白了。
他抬手把萧云仙凑过来的脑门轻轻推了回去,手掌贴着她光洁的额头往外一抵,声音无奈又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窘迫:“师父,别闹了。“
旁边的对话越走越偏,莫韵站在两步开外,心却像被人提着线一圈一圈地往上悬,越升越高,悬到嗓子眼里堵得慌。
她忽然发觉,自己和萧云仙摆在济源面前比起来,天然就矮了一截。
萧云仙可以随口说笑、随时动手动脚、肆无忌惮地凑过去贴着他耳朵说话,而她不行。
她站在原地,连该往前迈一步还是退一步都得在心里盘算半天。
难道自己就这么输了?
她活了这么些年头,从没体会过这般无力的滋味,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跟另一个女人争一个男人。
不对,是徒弟。
她猛地打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用力闭了闭眼,重新把“徒弟“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当即抛开杂念。
正所谓心中有龙场,处处可悟道。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莫韵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那层堵在胸口的东西薄薄地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亮光。
或许,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竞争的余地。
她心一横,抬手抓住济源的手腕,五指收紧。
转头看向萧云仙,莫韵语气尽量放得平,可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坠雷峡到了,萧长老先在船上等着吧,我把小源儿送进去就回来。“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她袖口一振,气血裹着两人周身一转,隔间里的光影骤然扭曲了一瞬,两人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了。
萧云仙怀里一空,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搂着空气。
她慢慢放下胳膊,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上,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瓷杯沿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在她的舌尖上盘了盘才咽下去。
她歪了歪头,目光透过窗外望向远处天际的漫天乌云。
整片天空被铅灰色的雷云压得低低的,云层又厚又沉,云隙间不时蹿出一道道蓝白色的电光,映得峡壁上明灭交替。
峡底隐隐传来雷声,闷沉沉地碾过地脉,震得飞舟的木板都跟着微微颤。
“这么急?“萧云仙笑了笑,收回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拿起另一只空杯也倒满了,轻轻推到对面桌沿。
茶水在白瓷杯里晃了两晃,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看着那缕白雾慢慢散开,等着莫韵回来。
……
而另一边,莫韵并没有直接带着济源往坠雷峡里去。
她裹着济源在半空中掠过一片密林,落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间。
脚底踩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地陷进去半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四周全是参天的老树,树冠层层叠叠地拢在头顶,把天光筛得细碎,洒下来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朽木的气味,沁进肺里。
济源环顾了一圈,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莫韵,对方的脸颊上居然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颜色不算深,可搁在莫韵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就显得格外扎眼。
她往前迈了一步,步子有些生涩,像是忽然不知道怎么走路了一样。
她脚尖蹭着地面的腐叶,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局促。
济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师、师尊?这是哪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