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棠院出来,一路上没撞见仆妇婢女,阮棠顺顺利利走到西侧门,一辆马车早已停在那里等候。
守在旁边的小太监瞧见成公公陪着女眷出来,赶紧从车上跳下,弯腰屈膝,打算让她踩着自己的背登车。
阮棠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叫他起身,就听见成忠沉声训斥:“不长眼的东西!还不赶紧把脚踏搬过来,请阮姑娘上车。”
小太监连忙起身,麻利摆好脚踏,躬身行礼:“姑娘,请。”
成忠站在侧边,伸手撩开车帘,免得帘布勾到阮棠头上的钗环。
阮棠走进车厢,内里处处精致。
空间宽敞,小几上摆着备好的热茶与点心,可她根本没有心思享用。
她缩在车厢一角,心里七上八下的,猜不透马车会带她去往何处。
自从静尘寺见过那一面,阮棠始终想不通,萧烬北为什么特意派人来接她,执意要与她相见。
帝王心思难测,她真是半点都揣摩不透。
……
起初马车穿行在热闹街市,外面人来人往的喧闹,还能稍稍缓解她的不安。
慢慢的人声越来越淡,周遭静了下来,车速也开始放缓,阮棠的心再次悬紧。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成忠在外面提醒:“阮姑娘,到了。”
阮棠闭了闭眼,攥紧帕子,视死如归的掀开帘子。
这里并不是皇宫,而是一处私人宅院。
她跟着成忠往里走,宅子仿照江南园林修建,布局精巧,院内种满珍奇花草,仿佛隔绝了深秋的萧瑟,不知耗费多少人力悉心养护。
走到一座假山跟前,成忠停下脚步:“阮姑娘,陛下在上方亭中等您,奴才不便继续陪同。”
说完,他便退了下去。
阮棠暗自苦笑,萧烬北还是喜欢这般故弄玄虚。
她顺着石阶缓步向上,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阔。
亭子里坐着一名穿月白锦袍的男子,他刚放下茶盏,听见动静,转头望了过来。
气度儒雅,容貌俊美。
就算阮棠心中畏惧他,也不得不承认,萧烬北生得极好。
她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萧烬北轻笑一声:“承恩侯府的规矩果真周全。朕今日微服出宫,不必多礼,过来。”
这两个字听得阮棠头皮发紧,只能依言上前,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越靠近,淡淡的龙涎香越是清晰,无声提醒她,这里是他的地界。
萧烬北见她拘谨,温声道:“坐。”
亭内没有宫人伺候,白玉圆桌上放着煮茶的壶具、几只瓷玉茶杯,正中摆着棋盘,一盘残棋尚未下完。
阮棠在萧烬北对面落座,手边放着白子。
萧烬北随手拿起玉杯,提起滚烫的茶壶,替阮棠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阮棠慌忙起身:“臣女不敢。”
她受不起帝王亲自斟茶,只要萧烬北流露和善,她本能地警惕,预感不会有好事。
萧烬北道:“不必紧张。朕请你来下棋,一杯茶而已。”
下棋?
他大费周章派人接她,只是陪他下棋?
阮棠稍稍放下心来。
眼下她和帝王没有牵扯,也不是后宫妃嫔,这个理由还算合理。
只是她记得,前世他并不爱下棋,那时叫她对弈,也不过是为了捉弄她。
萧烬北见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便垂手摩挲杯沿:“阮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接着这局残棋,如何?”
阮棠点头,拿起一枚白子。
她心里打定主意,顺着萧烬北的路子落子,尽快主动认输,就和静尘寺那次一样。
很快一局结束。
阮棠没有挣扎,干脆落败。
可这一回萧烬北很有耐心,一局下完,又重新开局。
阮棠只能陪着。
接连三局,她全盘皆输。
阮棠面露愧色,低声说道:“陛下棋艺高超,臣女甘拜下风。”
萧烬北捏着黑子把玩,淡淡一笑:“朕倒觉得,阮姑娘好像早就知道哪里是死路,专挑败棋来走。”
阮棠连忙起身请罪:“臣女棋艺粗浅,扫了陛下的雅兴。”
“上次在静尘寺,你说会勤加练习,怎么依旧没有长进?”
阮棠正在斟酌回话,又听见萧烬北问:“朕给你的那本书,看过了吗?”
阮棠一愣。
他送的书?
莫非是那本被她锁起来的棋谱?
她不敢说实话,局促地回答:“臣女天资愚钝,就算翻看,也没能领会其中要义。”
萧烬北似笑非笑:“是吗?”
阮棠连忙说道:“臣女不善弈棋,陛下若是想寻对手,大可另找精通棋道之人。”
“哦?听这话,阮姑娘心中已经有人选了?”萧烬北笑意不变。
凭借前世相处的记忆,阮棠察觉到暗藏的危险。
她抿紧嘴唇,不敢再多说一句。
萧烬北眸色沉了沉,莫名想起祈福树下,她回头浅笑的模样。
他这才发觉,阮棠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真心笑过,只有惶恐。
他不由问道:“你到底在怕朕什么?不过输一盘棋,朕还会罚你不成?”
这句话瞬间勾起阮棠前世的回忆,那时他戏谑地开口:“输了便要认罚,阮美人,你说是不是?”
前世今生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阮棠心慌,只想立刻离开,抬手之间,扫落了那杯热茶。
茶水泼出来,溅在了她的衣裙上。
瓷杯落地碎裂的声响,拉回她纷乱的思绪。
阮棠急忙行礼请罪:“臣女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她浑身发颤,身形摇摇欲坠。
萧烬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生出一丝怜惜,又觉得兴致全无。
他抬手示意:“罢了,你回去吧。”
阮棠几乎不敢相信,萧烬北竟这般轻易的放过她。
她压下眼底的欣喜,恭敬应答:“谢陛下恩典。”
四下寂静,上座的萧烬北没有应声。
阮棠惴惴不安,不敢久留,低着头慢慢退下,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他。
等她走远,萧烬北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狭长的凤眸也冷了下来。
他静静望着阮棠走下石阶的背影,看见裙摆下露出的绣鞋。
恍惚间,像是听见一阵清脆缠绵的铃铛声。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铃铛声却久久不散。
萧烬北按住额头,这声响扰得他心烦,一股戾气涌上心头。
他抬手一挥,玉桌上的棋谱摔落在地,黑白棋子散落一地。
……
阮棠惊魂未定的走下亭阁,在假山边见到了等候的成忠。
成忠笑着迎上来:“奴才送阮姑娘回府。”
阮棠点头:“有劳成公公了。”
重新坐上马车,阮棠捧着热茶喝了几口,冰冷僵硬的身子才慢慢回暖。
今日这番举动,想来已经惹萧烬北不快了。
可她控制不住心底的惧怕,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但愿经过此事,萧烬北不会再召她下棋。
马车驶出僻静宅院,重回热闹街市。
阮棠心绪平复几分,见天色尚早,心想难得出门一趟,顺路去一趟书斋。
她撩开车帘唤道:“成公公,可否绕路去长松书斋?”
成忠一口应下,吩咐车夫停在书斋门口。
“姑娘慢慢挑选,奴才在外等候。”
阮棠戴好帷帽下车,独自走进书斋。
这个时辰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挑选书籍,有学子寻访名家典籍,也有姑娘翻看新出的话本。
阮棠挑了几本时下流行的话本,此行最想找的,是柏乐所作的游记。
她从前读过他写的姑苏游记,里面记录了当地风物、美食与古迹,行文风趣,让人十分向往。
她长在京城,从未远行过,一直盼望看看四海山河。
阮棠在书架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叫来小二询问:“请问,可有柏乐先生的游记?”
小二听见她的声音愣了愣,眼前的姑娘戴着帷帽,却依旧看得出容貌出众。
他热情回话:“柏乐先生的书卖得很快,前几天到货基本都卖空了,我去库房帮您找找。”
“有劳。”阮棠说道。
小二转身往后库房去找。
阮棠站在书架前翻看诗集,这时一本青色封皮的书递到她眼前:“是这本吗?”
声音格外耳熟,阮棠抬头,竟是沈秉谦。
阮棠十分惊讶:“沈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沈秉谦温和一笑:“我过来买书,方才听见姑娘询问游记,认出了声音,便上前来叨扰姑娘。”
阮棠掀开帷帽,笑着回话:“谈不上打扰。”
她接过书卷:“我正要找这本,今日又要多谢沈公子。”
“只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沈秉谦见她拿到游记满心欢喜,不由问道,“阮姑娘喜欢游记?”
阮棠轻轻点头:“没办法亲身游历山河,借着书中文字品读各地风土,就像亲自去过一般,也算一番趣味。”
沈秉谦道:“人生漫长,阮姑娘怎知日后没有远行的机会?”
阮棠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借沈公子吉言。”
沈秉谦一时失神,连忙移开目光。
阮棠没有察觉,低头翻阅手中的游记。
沈秉谦问道:“阮姑娘独自出门,没有侍女陪同?”
阮棠翻书的动作一顿,想起在外等候的成忠一行人,心情沉了几分。
她对着沈秉谦摇头:“侍女在外等候。沈公子,我该回去了。”
阮棠戴好帷帽,招呼小二打包选好的书籍。
沈秉谦按捺住替她付银钱的念头,等她收拾妥当,便拱手道别:“后会有期,阮姑娘。”
阮棠浅浅一笑,屈膝回礼。
……
阮棠离开之后,沈秉谦随意挑了几本书,也走出了书斋。
没走多远,一名丫鬟快步上前唤住他:“三公子,四姑娘在对面茶楼厢房等着,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沈秉谦皱起眉,这是沈窈薇身边的丫鬟,她今日怎么私自出门?
他淡淡开口:“带路。”
推开厢房房门,沈窈薇立刻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三哥哥,我可找了你好久。”
沈秉谦把书放在桌上,问道:“找我何事?你私自出门,母亲应允了吗?”
“母亲已经答应了。如今三哥哥境况不同,我们不用处处拘谨。我方才去珍宝阁看首饰,走累了,便来茶楼歇息,顺便等你。”
沈窈薇给他倒了一杯茶:“三哥哥歇歇,尝尝这茶,虽比不上家里,也算尚可入口。”
沈秉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言道:“阿薇,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沈窈薇在一旁坐下,吞吞吐吐地说:“三哥哥,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出手救了一位姑娘?”
沈秉谦神色一冷,看向沈窈薇。
沈窈薇最怕他这个样子,连忙说道:“三哥哥虽然吩咐下人封口,消息还是传了出来。我听说在望仙楼,你帮了承恩侯府的阮姑娘。”
见沈秉谦沉默,她忍不住问道:“三哥哥,你觉得那位阮姑娘好看吗?”
她了解兄长的性子,本不爱多管闲事,就算遇上恶霸滋事,也只会差人报官,压根不会亲自出面。
沈家与承恩侯府本无交情,阮姑娘惹上是非,对沈家本该是好事。
这样她入宫也会少一个竞争对手。
沈秉谦沉声告诫:“阿薇,这话不是你该问的。”
沈窈薇不肯罢休:“三哥哥不肯直说,那我说说我的想法。阮姑娘容貌出众,万寿节宫宴,她抚琴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美得很有威胁。陛下虽偏爱端庄女子,可阮姑娘如同盛放的桃花,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且她又是太后的侄女,精通琴艺,陛下还赐了名琴绿绮,已经先一步得到关注。若是她入宫,我还能得到陛下看重吗?”
她压低声音叹道:“三哥哥,我不想入宫后被宠妃压制。”
“住口!”沈秉谦厉声打断她。
“当今圣上品行端正,并非重色之人。你安分守己,自然会得到善待!”
沈窈薇被呵斥,心里胆怯,却不愿就此放弃。
“三哥哥,我知道陛下会感念姐姐旧情照拂我。可如果阮姑娘早早嫁人,不能入宫,她便不会威胁到我,对不对?”
“三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沈秉谦久久沉默,看向沈窈薇的眼神十分陌生。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妹妹会生出这般心思。
更让他心生愧疚的是,他其实并不想拒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