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田广源的官船已经到了锦江码头,随行三十六艘粮船压在水面,吃水很深,看上去是满载粮食物资而来,当真是件让百姓拍手称快的大好事。
知府许镓带着一众官吏把他迎到府衙。田广源端坐在府衙正堂,手上一盏青城乌觜冒着热气,问话却冷如冰霜:“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当日,官粮就放出,一斗五十文,虽比粮价飞涨之前还是要高一些的,但是比起这数月,那也已经是让老百姓们喜出望外了。
时下已是冬季,但百姓们挤在官仓前等着买米买面的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再加上欢声笑语不断,热闹得像马上要过年了似的。
毕竟“民以食为天”,许多穷人家终于能吃上饱饭了,那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位胡尚书可就是位大大的好官。
朝廷调配来粮食,平价粮食一出,就有囤积居奇的,米面价格也迅速下去了。
数日内,黄记米行、陈记粮铺、还有与它们有钱款往来的富康钱庄,被锁拿问罪。这事也解决得相当利落。
黄记、陈记的掌柜,以及富康钱庄的周掌柜被押走的时候,沿街百姓争相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子。
囚车经过万昌银铺门前,万昌银铺的老板孙万昌站在台阶上,志得意满的看着富康钱庄的周掌柜狼狈不堪的彻底远去。他把弄着手里一个名贵的墨色玉扳指,脸上难掩喜色。
孙万昌四十来岁,相貌也就市井之相,不止平平无奇,可能还要更难看几分。一身石青色暗花缎袍,本是上好的蜀锦,但穿在他身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了。
但他目光偶然扫过的瞬间,狠辣如刀。若不慎瞧见,那一定忘不掉这号人物了。
胡尚书在成都没有多做耽搁,事了,便立即返京向圣上复命去了。
有意思的是,倒了富康钱庄,成都府从此以万昌银铺一家独大,自此,最后一家有实力与万昌银铺相抗衡的钱庄也已瓦解轰塌。
然而,毕竟物价下去了,这是老百姓能直接感觉到的眼前的实惠。
夏娇之前设想过的摆小吃摊,这就也能兴冲冲的操办起来了。
出摊在夜市,夏娇却一早起来,已在厨房忙了整日。这会儿还在揉面、剁馅、调红油,往灶膛里添块柴,火光映着她期待满满的脸。
夏娇的容貌也是挺好看的,不过比起银溪的高挑身材,她本是略矮微胖一些,忙活间,更是浑然不觉初冬寒,反而还要偶尔抬手,用手背擦一擦额上的汗。
银溪的银花丝功底也是日日见涨,她已开始打造一些银花丝饰品。手上的活儿忙完,就来给夏娇帮忙。
银叶先生对银溪说:“晚上灯下太熬眼睛。夜市和你姐姐同去吧,俩人也好有个照应。”其实,他更怕银溪总是一个人闷在这院子里,能让她每晚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让夏娇一个人去夜市忙活,银溪也是不放心,就自然地答应了。
看到银溪到厨房来,夏娇跟她说两句心里话:“今晚第一回出摊,我心里头没底。”
银溪却给她鼓劲:“你做的饭那么好吃。夜市上那些摊子卖的东西,未必有你做得好。“
夏娇冲她一笑,然后揭开锅盖,锅里正翻滚着的是担担面浇头。锅盖一掀,白汽腾地上涌,花椒和辣椒的麻辣香气也扑鼻而来。
夏娇把出锅的浇头装进陶罐里。旁边木盆里是一串串已经串得齐整的豆腐皮、藕片、土豆……还有早已做好的一小筐红糖糍粑,裹着黄豆粉的外衣,整整齐齐地摆着。
夏娇收拾停当,对银溪道:“出发吧!”
靠近锦江桥头,她俩把摊子布置起来。初冬的风已有了些寒意,但姐妹俩劲头十足,满怀期盼的等着客人光顾。
要不是前一阵物价异常,夜市本是很热闹的。成都百姓的生活原本也富足安逸,夜市上好吃好玩的很多。
然而现在刚经历了一番萧条,加上又到冬天,夜里已有些寒凉,往来的客人就算买吃食,也多是匆匆带回家去,因而摊子上就都显得有些冷清。
姐妹俩把两张矮桌四条长凳摆开,夏娇把灶眼点上,让陶罐里的浇头隔水温着。眼睛亮亮的盯着路人,就盼着有人快些来光顾。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人也没有。
夏娇叹了口气,过去灶台边下了一碗担担面,虽然也还没人来吃。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几滚便能好,捞到碗里,浇上红油、肉末、芽菜,再洒些葱花和少许花生碎,就一碗简简单单的面,放在桌上也香气四溢。
银溪把小料碟子码整齐了,走过来拍着她的肩,“好香呢!”
夏娇扯了扯嘴角:“不要安慰我了……”
两人说话间,忽然一个瘦小的女孩扑闪着眼睛朝她俩走过来。
夏娇高兴得直叫:“小妹妹,吃碗面吗?”
那女孩不过十一二岁,头发还散着。她站在摊子前,有点见了生人的怯,又还是满心期待地:“姐姐,要鸡蛋吗?”
夏娇的兴奋一落千丈,“原来你是卖鸡蛋啊……”
银溪看了看这女孩,穿着明显已是小了的旧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细瘦的腕子从袖口露出来,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篮子里的鸡蛋很新鲜,还沾着点草屑,看来是她自家养的鸡下的。
“多少钱?”银溪问她。
女孩说了个数,比市价低一些。银溪和夏娇对视一眼,夏娇微微点头,银溪就数了铜钱给她,把鸡蛋接过来。
女孩儿攥着钱,欢天喜地正要跑远,却被夏娇叫住了。
女孩以为是忘了道谢,忙说:“谢谢两位姐姐!”
夏娇却向她招手:“过来!”让这女孩坐下,把刚煮的那碗面放在她面前,“吃吧,不收你钱。”
女孩儿感激的看着她,吃了一大口:“真好吃!”
虽然还一碗面都没卖出去,但总算是有第一个人夸了。夏娇无奈叹口气,也算安慰吧。
银溪问这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白初雪。”女孩嘴里的面撑的满满的,挤了点缝隙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你一个人出来卖鸡蛋吗?你爹娘呢?”
女孩儿眼神黯淡下来:“娘在家做绣活。爹已经没了……”
两人听到这句回答,对望一眼,心下黯然,竟又是个没了爹的孩子。
银溪没有再多问了,默默看着她吃完面,小跑着消失在夜市的人流里。
夏娇叹口气,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就顺手打了两只到碗里,往上撒了点磨得细细的花椒面,搅匀打泡了,往平底锅里抹了油,薄薄淋上一层蛋汁。
油滋滋地响起来,蛋汁在锅底铺开,很快就熟。火大的位置鼓起些泡,蛋的焦香、花椒的麻香,在风里飘出去老远。
银溪闻着香气,忽然心念一动。她对夏娇说:“我们这儿刚开张,不如给来光顾的客人送一份煎蛋,你觉得怎样?”
夏娇一歪头,“咦,我们试试看。”
于是一边吆喝着“新摊开张,给客人们送煎蛋啦!”,一边把锅里煎好的蛋饼切成小块,用竹签穿了。
听见有的送,有路人凑过来看了。夏娇笑着递过一串,那人吃了眼睛一亮,还想要一份,这回就正经掏钱了。
旁边有人看到,就也想过来看看。人气这种东西,一旦开始聚了,也就很快能旺起来。
这人尝过了煎蛋觉得滋味甚好,再瞅一眼其他吃食:“小娘子,你这面多少钱一碗?”
“六文。”夏娇急忙回答,“给郎君来一碗吧?”
那人点点头:“行,来一碗尝尝。”食客尝了夏娇的手艺,连连点头:“滋味挺足,好吃。”
摊子上客人渐渐多起来了。
夏娇快手快脚地煎着蛋饼给客人们分发,银溪一碗一碗捞着热气腾腾煮好的面。
再配上之前备好的串儿和红糖糍粑,客人们吃得有滋有味。
饭铺食摊,原本就靠一个人气。吃饭的客人多了,路过的人自然就又多有想来尝尝看的。一会儿功夫,客人竟多到在小摊儿前面排起了队。
煎蛋“滋滋”响着,油气热气腾腾地升上去,融进夜市的热闹。
收摊的时候,夏娇把铜钱倒在小笸箩里数了数,一共有一百六七十文。除去面、油、菜、肉的成本,净赚也能有七八十文。
夏娇握着一把温热的铜钱,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开心。
银溪收好桌凳,扭头笑着对她说:“我就知道你行!以后还会更好。”
姐妹俩相视而笑。月光照在锦江上,岸上灯火已经有些零星。
这日晚间收了摊,两人沿着江岸往回走。
夏娇跟银溪说:“初雪那小女娃,你收了她鸡蛋,我刚开始还发愁来着。没想到,今天全靠她这篮子鸡蛋开了张。我们也算是好人有好报是不是?”
姐妹俩笑着,推车往前走。
银溪推车时一弯腰,荷包里那枚特殊的铜钱晃了一下,一瞬又仿佛扎在她的心口。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夜风更冷了一些。
姐妹俩推着摊车往巷子里走,月光在身后斜照下来,虽然清冷,路上是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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