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

    辞了辅国长公主衔之后,邱莹莹的日子彻底清静了下来。

    清晨不再有从宫里送出来的加急折子,也不再有需要她定夺的军国大事。她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仍是去天井里看那丛白花。花已经谢尽了,只剩满枝油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周曳说,等入了秋,这花会结籽。到时候把籽收起来,明年开春再种一茬,花会更多。邱莹莹便天天盼着它结籽。她甚至给每片叶子都起了名字,什么“大毛”“二毛”的,周曳听了一次,再没忘过。

    承恩堂的生意,因着邱莹莹这位“女大夫”的名号传开,竟比从前更红火了。城里不少官宦人家的女眷都愿意来找她看病。邱莹莹便定了个规矩:每日只看二十个号,再多不接。急症除外。周曳笑她,从前做摄政王都没见她这么惜时。邱莹莹便回嘴:“从前是给天下人当牛马,如今是给自己当掌柜。能一样么。”周曳便不说话了,只把新配好的酸梅汤端到她手边。邱莹莹喝一口,酸得直眯眼,又甜得翘起嘴角。

    裴衍偶尔来坐坐。他如今已是内阁行走,日理万机,比从前更显清瘦。可他一进承恩堂的门,人就松快下来。也不坐,就站在药柜前看周曳抓药,或者蹲在天井边逗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三花猫。邱莹莹问他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他总摆摆手,说:“没什么新鲜的。老一套。只是没了个摄政王,阁里的几位大人斗得比从前更斯文了些。”邱莹莹便笑:“斯文好。斯文才能成事。”

    青梧仍每隔几日来一趟。他如今统领禁军左卫,是个极忙的差事。可他来承恩堂时,总会先绕着院子走一圈,看看墙头瓦片有没有松动,后门门闩牢不牢。邱莹莹便打趣他:“青梧,你比周曳还像我请的护院。”青梧不接话。他只在天井里站一会儿,喝一盏明夏递来的凉茶,然后便走。邱莹莹有时会在他走后跟周曳说:“青梧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享福。”周曳道:“他自有他的快活。”邱莹莹想了想,点点头。

    日子如水。邱莹莹有时半夜醒来,望着帐顶绛红的影子,会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三年前她还是个在急诊室里连轴转的现代医学生,累到心脏都开始早搏。如今她坐在一方小院里,闻着药香,守着药炉,身边还有个周曳。世事变幻,竟比任何一场梦都离奇。

    这年秋天,邱莹莹果真收了白花籽。她用一张极薄的宣纸将那些细小的黑籽包好,放进一只青瓷小瓶里。周曳在瓶身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曳邱”。邱莹莹看了,笑着骂他酸。周曳不理会,只把瓶子搁在两人卧房的窗台上,说:“等明年开春,我们一起种。”

    秋深之后,邱莹莹的身子又有些反复。心口发紧的毛病偶尔会犯上一回。周曳便不大让她坐诊了,每日只准她看十个号,剩余时间便逼着她去天井里晒太阳、走石子路。邱莹莹知道他担心,也不强撑,只道:“周曳,你如今越发像管家婆了。”周曳手上正替她按揉内关穴,闻言头也不抬:“夫人若肯听话,臣也不必做这个管家婆。”邱莹莹笑出声,被他按得又酸又麻,连连告饶。

    入冬后,小皇帝来了一趟。他这一年个头蹿得极快,眉眼间竟有了些少年人的俊朗。邱莹莹拉着他坐下,问功课,问朝政,又问有没有好好吃饭。小皇帝一一答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皇姑姑,朕今日来,是想让你帮朕看看,这道折子批得对不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封面的折子。邱莹莹展开一看,竟是关于北境军屯归制的。小皇帝批了长长一段,言辞虽还稚嫩,大方向却拿捏得极准。邱莹莹看完,心里颇为欣慰,只挑了几处措辞替他改了。小皇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周曳端着茶从后面出来。小皇帝见了他,笑着叫了声“周先生”。周曳行了礼,将茶奉上。小皇帝接过去,又说:“周先生,上回你给朕开的那个安神茶,朕喝了很管用。母后……不是,皇姑姑前些日子也睡不好。你多给她煮些。”邱莹莹笑他:“你倒挺会借花献佛。”小皇帝嘿嘿一笑,低头喝茶。

    那天晚上,小皇帝在承恩堂用了晚饭才走。邱莹莹送他到巷口。小皇帝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皇姑姑,朕下回带只小狮子狗来送你。可聪明了,会作揖。”邱莹莹摆摆手:“快走快走,我这儿可没地方养。”小皇帝笑着缩回车里,走了。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拐出巷子,才慢慢走回院中。周曳正蹲在花圃边,就着月光不知在翻什么。邱莹莹走过去,见他在看那丛白花根部的土。她问:“看什么。”周曳道:“结籽之后,根要松一松。明日我来弄。”邱莹莹“嗯”了一声,蹲下来和他并排。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花圃上,交叠成一团。邱莹莹忽然道:“周曳,我们是不是该养只猫了。”周曳侧过头来看她。邱莹莹说:“小皇帝要送狗,我不想要。可猫好。猫安静,能陪我去药房。”周曳想了想,道:“明日我让人去抱一只。”邱莹莹笑了:“要橘的。”周曳说:“好,橘的。”

    第二天,周曳果然抱回了一只小橘猫。那猫瘦瘦小小,毛还没长齐,叫声倒很响亮。邱莹莹给它取名叫“小曳”。周曳对这个名字表达了极其微弱的抗议。邱莹莹抱着猫,冲他笑:“怎么,你不喜欢?”周曳看着她怀里的小猫,又看看她,最终只叹了口气:“喜欢。”小曳便正式成了承恩堂的一员。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邱莹莹正抱着小曳坐在窗前看雪。周曳在炉边煮茶。茶是老树红,放了点姜丝和干桂。满室香暖。邱莹莹侧过头去,看见周曳低垂的眉眼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如今已不穿太医院的官袍了,只穿家常的旧袍。可这个人,无论穿什么,坐在哪里,都让她觉得心安。邱莹莹忽然道:“周曳,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王府给我请脉,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周曳想了想,道:“月白。”

    邱莹莹说:“对。月白。那时候你连坐都不肯坐,站在那儿,像谁欠了你几万两银子。”

    周曳笑了一下:“臣是怕。”

    “怕我?”邱莹莹问。

    “怕走得太近,就没法再退了。”周曳说。

    邱莹莹看着他。炉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那年半山花海边的夕阳。她没再说话,只将怀里的小猫放下,起身走到他身边,从后环住他的腰。周曳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偏过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心。窗外雪落无声。小曳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终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个毛团睡去了。

    “周曳。”邱莹莹低声唤他。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这样过。”她说。

    “好。”周曳说,“一直这样过。”

    邱莹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这京城里最寻常的一个女子,守着一间医馆,抱着一个暖炉,等一场又一场雪,过一年又一年春。而那个曾握着她的手腕、冷冷说着“王爷这病治不好”的人,如今就在她身后,用最温暖的胸膛,替她挡住了整座京城的寒意。

    她的心脏又跳得有些快了。可她知道,这不是病。这只是因为,她太爱这个人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巷子里有孩子跑过,踩得雪地咯吱响。不知谁家的红灯笼没取下来,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邱莹莹没有睁眼。她只往周曳怀里又靠了靠,轻声道:“周曳,我们等春天。”

    周曳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

    “等春天。”他说。

    而春天,也已经在路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女王爷的冷面医官不错,请把《女王爷的冷面医官》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女王爷的冷面医官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