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审讯
红莲教的人被关在宫中地牢里。
这处地牢位于宫城西北角,原是前朝用来关押犯事内侍的,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邱莹莹穿来后还是头一回来,一下台阶,便被那股子霉烂混着铁锈的气味熏得皱了眉。
温玉跟在身后,小脸煞白,但硬是没吭声,只用手虚虚扶着邱莹莹的胳膊,生怕她滑倒。
秦贞在前面引路,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
“都分开关着,每日只给一顿饭。昨晚已经有人熬不住招了。”秦贞低声说。
邱莹莹脚步一顿:“招了什么?”
“说红莲教在京城里埋了不少眼线,宫中也有。上头的人行事谨慎,很少直接露面,他们底下这些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别的也问不出太多。不过有个小头目交代,他们这次把容钰带回落霞镇,是想通过他策反容侍君。没成功。”
“就这些?”
秦贞点头:“暂时只挖出这么多。陛下要亲自审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朝前走。地牢尽头的石壁前,有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秦贞打开门,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审讯室。正中摆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边的铁钩上挂着几条脏兮兮的锁链,地面上还有暗褐色的旧渍,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把人带上来。”邱莹莹说。
秦贞去提人。不多时,那个红莲教小头目被带了进来。他约莫三十来岁,精瘦黝黑,两颊凹陷,一双三角眼不安地转来转去。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进了审讯室,他先看见坐在桌后的邱莹莹。女帝穿着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面朝天,面容清艳,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冷意,却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跪下。”秦贞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小头目扑通跪下,额头贴地,身子瑟瑟发抖:“陛、陛下饶命……小人什么都招……”
邱莹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叫什么?在红莲教里什么身份?”
“小人张七,是……是教中的一个小头目,管着落霞镇那个据点。小人不算核心的人,真的,那些大事轮不到小人做主。小人只知道听令行事……”
“听谁的令?”
张七犹豫了一下,被秦贞一瞪,连忙道:“听……听圣使的。圣使是上边派下来的,我们这些人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总是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
“不过什么?”
张七咽了口唾沫:“不过小人偷偷观察过,圣使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大约三寸长,像条蜈蚣。还有就是,他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子西北口音。”
西北口音,手背有疤。
邱莹莹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又问:“你们在京城还有什么据点?宫中谁在接应?”
张七苦着脸:“陛下,小人真的不知道。京城的布局是大人们直接管的,小人只负责落霞镇。至于宫中接应……只听圣使提过一次,说宫中有人会配合,但到底是谁,小人实在不配知道。”
“那容钰是怎么回事?”
“容钰是周家二公子引荐来的。上头说他身份特殊,可以好好利用。我们就照着吩咐,先接近他,再吓唬他,后来骗他说只要帮我们做一件事,就把德妃的底细告诉他。那傻小子就信了。”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周家二公子,周明然。果然和他有关。
“德妃和红莲教,到底有没有关系?”邱莹莹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七抬起头,偷瞄了邱莹莹一眼,又迅速低下:“这个小人也说不准。上头从来没让我们和德妃直接联系过。但小人听几个从西北来的教众说过,德妃娘娘……似乎和教中一位大人物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好像和德妃娘娘的母家有关。具体的小人不清楚,只听说德妃娘娘的母亲曾经帮助过红莲教的人,所以教中有人一直想拉拢德妃。但德妃娘娘到底答没答应,小人真的不知道。”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张七的话听起来不像说谎,但一个外围小头目能知道的东西本就有限。红莲教的核心秘密,不会让这种人接触。
她站起身,走到张七面前,低头看着他。张七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抖得厉害。
“你说,你们圣使总蒙着脸。”邱莹莹慢慢地说,“那如果朕让人仿一个蒙面人,右手画一道疤,再在你面前说几句西北话,你能不能认出来?”
张七一愣:“这……小人只能尽力。”
邱莹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出了审讯室。秦贞跟在后面,低声问:“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邱莹莹走进地牢的过道,凉风扑面,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审讯得到的信息虽然零散,但足以拼出几个重要的点。
第一,红莲教的核心人物“圣使”有西北背景。西北是沈家的地盘,但也是苏澈过去征战的地方。光凭这个,不能指向任何一个人。
第二,宫中确有内应。这个内应是谁,张七不知道,但可以通过圣使和宫中的联系来查。
第三,德妃苏澈与红莲教之间的关系,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他的母亲曾帮助过红莲教的人,这意味着苏澈与红莲教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先天联系。但他是否背叛了朝廷,还无法下定论。
第四,周明然是红莲教的人,至少是合作者。而周明然的父亲,是太傅周敬宗。
邱莹莹想到太傅那张儒雅温润的脸,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如果连太傅都卷入了红莲教,那朝堂上的稳定就是假象中的假象。
她正想着,福喜从地牢入口跌跌撞撞地跑下来:“陛下,沈皇后在宫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邱莹莹眉头一拧:“什么军情?”
“沈崇山的人马又在动了。这次不是朝京城来,而是兵分两路,一路去了东南边的渡口,另一路绕道北上,像是要包抄什么。”
邱莹莹的瞳孔微缩。
沈崇山不是来打京城,那他调兵的目的就更加诡异了。
“让沈之煜进来。朕在寝宫见他。”
邱莹莹快步出了地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惊着了。她伸手捂住小腹,稳了稳心神。
回到寝宫时,沈之煜已经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劲装,披着银灰色斗篷,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
“陛下。”他行了个礼,急促道,“臣妾的人传回消息,沈崇山已经疯了。他不知从哪里听说,红莲教在京城西南的山里有一处藏兵洞,里面有大量兵器和火器。他想抢先攻下那里,把那些东西占为己有,作为和朝廷谈判的筹码。”
藏兵洞。
邱莹莹的心一紧。京城西南的山里,确实有不少荒僻的沟谷和废弃矿洞。如果红莲教在那里藏了兵器和火器,一旦被沈崇山拿到手,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可靠吗?”邱莹莹沉声问。
“臣妾有内线在沈崇山身边,绝不会错。”沈之煜抬头直视邱莹莹,“陛下,臣妾求您,让臣妾带一队禁军去阻止他。沈崇山已经不顾君臣道义了,但臣妾不能不顾。沈家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和决然。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飞速运转。沈之煜主动请缨去阻拦沈崇山,可信吗?如果他和沈崇山早有勾结,那放他出城,无异于纵虎归山。
但另一面,如果沈之煜说的是真的,那么眼前最紧迫的事,不是沈崇山会不会攻城,而是那座藏兵洞里的武器会落到谁手里。
“秦贞。”邱莹莹开口。
秦贞上前一步:“臣在。”
“带上三百禁军,和皇后一起去西南山区。找到沈崇山的人,就地拦截。你听清楚了,你的首要任务是夺下藏兵洞,别让任何一方染指。若沈崇山的人反抗,格杀勿论。”
秦贞腰板一挺:“臣遵旨。”
邱莹莹又看向沈之煜:“沈之煜,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跟着秦贞去。若你能劝住沈崇山,朕会酌情网开一面。若你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不言自明。
沈之煜深施一礼:“臣妾定不辱命。”
秦贞带着人出宫了。沈之煜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邱莹莹站在宫门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对沈之煜的信任,最多只有三成。可眼下她别无选择。沈崇山的动作太快,必须有人去挡住他。
回到寝宫后,邱莹莹越想越觉得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红莲教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让沈崇山知道藏兵洞的位置?真的只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呢?如果这是红莲教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邱莹莹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
“福喜!”她厉声喊道。
福喜小跑进来:“奴才在。”
“马上查一查,秦贞带人出城后,城中各营的兵力还剩多少。再派人去通知东、南两门的守将,让他们加强戒备,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城。”
福喜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邱莹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的直觉在拼命地喊叫:有危险。有什么大危险正朝她扑来。
“温玉,把朕的护心镜拿来。”她说。
温玉慌忙去取。邱莹莹接过护心镜,扯开外袍,把它贴身绑在了胸口。冰凉的铜镜贴着皮肤,激得她打了个颤。
“陛下,到底怎么了?”温玉的声音有点发颤。
邱莹莹没有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到案前,取出暗卫名册和京城防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划着,北有沈崇山的旧部,西有红莲教的据点,南有渡口,东有……东面是官道,直通卫城。
“温玉,你怕不怕?”邱莹莹忽然问。
温玉咬了咬嘴唇,用力摇头:“臣妾不怕。臣妾跟着陛下。”
邱莹莹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来了。
果然出事了。
东门守将派人来报,说城外官道上突然出现了大批流民,约有上千之众,拖家带口朝东门涌来,哭喊着要进城避难。这些流民数量太多,守将不敢擅自开城,可又怕他们闹起来冲关,只能紧闭城门,派兵在城头上维持秩序。
流民。
邱莹莹听后冷笑。这种时候哪来的流民?分明是有人组织的。想趁城中兵力空虚,逼开东门。
“传令下去,东门紧闭,谁也不许开。让守将向城外喊话,就说京城已备好粥棚,让他们退后三里,到指定地点等候放粮。若有人敢冲击城门,格杀勿论。”
传令兵领命而去。
邱莹莹又对福喜说:“把宫里所有的侍卫和太监、宫人都召集起来,分派到各宫门和要道巡逻。遇到可疑的人,先扣下再说。”
福喜赶紧去办。
夜色降临,邱莹莹坐在寝宫里,面前的晚膳早已凉透。她的神经绷得快要断了。
就在她以为今夜会是一场难熬的寂静时,外面的宫门被敲响了。
“陛下!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是福喜的声音,却比白天高了好几度。
邱莹莹让他进来。
福喜跌跌撞撞跑进来,面如土色,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上还沾着血迹。
“陛下,这是有人从宫墙外放进来的,箭头扎在了御书房的柱子上!”
邱莹莹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陛下,您的人在红莲教里受了不少罪。我们谈个条件。若您肯用德妃换容钰,我们便放了沈崇山的人,否则,明日午时,城西五里坡见尸。”
落款画着一朵红莲。
邱莹莹把信纸攥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容钰?容钰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红莲教的人要她用德妃换容钰?
除非……他们知道真正的容钰在她手里,而他们要用这个假消息来逼她做决定。
或者,更可怕的是,容钰有问题。红莲教的人故意让他被救回来,而他身上带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邱莹莹的背心沁出冷汗。
她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灯还亮着,容修正在那里照顾容钰。
那个病弱少年,真的是她的人吗?
还是……一条潜伏在她身边的毒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