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了巷子,拐上主道。
帘子遮着,外头铜锣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车厢宽敞,可多了谢靖宇这么一座铁塔,还是显得挤。
谢靖宇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身子前倾,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林凡。
林凡面色自若,伸手理了理袖口。
“怀远伯。”
他开口,声音像闷雷似的。
听得沈武安精神猛地绷紧。
“我父亲回去之后给我写的信里,老是提一个人,赞不绝口。”
“那个人便是你。”
林凡没有接话。
“我在族里,年轻一辈算拔尖的。”
“十四岁入边军,至今没输过。”
“即便如此,我父亲从没有夸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一板一眼的,跟在念公文似的。
“所以我这回回京,一半是复命,另一半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这话说得直接。
沈武安在旁都坐不住了,挪了挪屁股。
“兄长,妹夫他是真有本事。”
“懂得多,脾气又好,对我妹也好。”
他看了林凡一眼,示意他赶紧说两句。
平时不是最能说会道吗?
见他无动于衷,只能自己接着说。
“他跟那些混吃等死的绝不是一路。”
沈武安觉得他已经将自己能够想到的溢美之词全部说了一遍了。
而他得到的,则是一脸狐疑的谢靖宇。
“怎么?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比我都好了?”
这一句话,把沈武安整得大气都不敢出。
“武安啊,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第一次去青楼,还是我把你抓出来的。”
“那个时候你就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你这人脉好,是人是鬼都能玩到一块。”
“你推崇的,我还真不能放心。”
沈武安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兄长,那可都是老黄历了。”
“我如今可是沈国公,还兼着火器营的营官。”
谢靖宇的笑丝毫未减,就这么看着沈武安,看着他满脸促狭。
“沈国公兼火器营的营官。”
“你在军中长大,知道这些代表着什么?”
他在边关五年,得到的消息本来就少。
沈武安如今的一些功绩,他还未曾耳闻。
“这你就不知道了。”
沈武安撇了撇嘴,忽地压低声音,指了指一旁。
“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妹夫在我身后盘算。”
“他要是没来,我指不定还在哪家勾栏听曲。”
“他就是咱们沈家的福星。”
谢靖宇彻底愣住,转头看向林凡。
眼前这人还是那副洒脱的模样,嘴角挂着点笑,仿佛被夸的不是他。
“你替他盘算?”
他再三确定。
“兄长抬举了,我不过是适当地提了几句建议。”
“当真?不假。”
“几句?”
谢靖宇盯着他。
“那我问你,关于这一次周成礼没有挺兵入北,踏平匈奴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突然,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武安紧张地看向林凡。
林凡没有立马回答,他想了想才开口。
“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顿,说得很清楚。
“那里是北境,是匈奴的地盘。”
“我们在那里没有铺设粮道,也没有详细的地图,一头扎进去,两眼一抹黑。”
“到时候能不能找到匈奴都不一定。而且匈奴在那里是放牧的,咱们把他拿下,能做的事情也大差不差。”
“如今开放互市,让他每年上供,替我们养马。”
“如此一来,且不比现在大军压境,空耗国力来得好?”
“只是这些话不能直白地说出来。”
“说出来就要有人骂。”
“女帝也不能这样做,所以要有一个人站出来。”
“所以这个人,就是周成礼。”
林凡点了点头。
“陛下罚他是给天下看。”
“他自己主动卸甲归田,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两年风头过去,还会有人用他的。”
谢靖宇看了他很久,眼里的锐气散了些。
“这话和我父亲在信上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谢靖宇把刚才那几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两遍。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沈武安悄悄吐了口气。
车停住。
“表少爷,国公爷,伯爷。”
“到了。”
三人下车。
谢靖宇站在门外,仰头看着。
他已经五年没进过这扇门,门前的门槛已经换成新的。
抬头望了一眼那匾额,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院里的人已经换好了新衣。
沈千秋比他们先一步到了,带着下人在门前等候多时。
“表哥,一路辛苦了。”
“酒菜已经备好,先去洗漱再用膳。”
她的声音清冷里夹着几分软。
谢靖宇听后哈哈一笑。
“好,还是表妹贴心。”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点起。
偏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放了一桌菜。
谢靖宇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整个人看上去倒是精神了不少。
四人依次坐下。
谢靖宇坐在首席,林凡挨着沈千秋。
丫鬟添茶的手很稳,盘子落桌没有响动。热气慢慢升腾。
沈千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表哥这回回来要待多久?”
“还不清楚,要看陛下的意思。”
“明日校场封赏过后,大概能歇些日子。”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回答。
这个时候,沈武安嘿嘿一笑。
他从桌下拎出一只白瓷瓶,上头的招纸早就撕了
揭开的时候有股香味。
“表哥,今日你凯旋,我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
沈千秋看了沈武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沈武安就像没看到,他一边说一边往谢靖宇的碗里倒。
酒液清澈如水,可浓烈的酒香味扑面而来。
谢靖宇的鼻子不由得动了动,眼睛顿时亮了。
“这酒香,我在军中这么多年,就没闻过这么香的。”
“嘿嘿。”
沈武安嘴上劝着。
“这酒可烈得很,你慢点。”
嘴上劝告,眼里的狡黠却丝毫没有掩藏。
林凡就在一旁看戏,心中有些好笑。
自家这位大舅哥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连自己的表哥都敢坑。
“烈?”
谢靖宇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在北边喝的都是刀子酒。”
“拿火一烫,把冰直接塞进去,一口灌下去,冰火两重天。”
说着,他端起碗。
沈武安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肩膀抖了两抖。
咬牙没让自己笑出声。
谢靖宇一口灌了下去。
喉头微微一动,过了两息,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
再抬头时,五官已经扭在了一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