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同仁医院大门口。没等司机拉开车门,王雪琴自己推门下车,踩着高跟鞋直奔门诊大楼。
西洋医院的走廊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王雪琴走到导诊台,指关节敲击木头台面。
护士抬起头。
“我要找你们这儿懂验血的医生。最好的大夫。”王雪琴打开手提包,抽出一卷法币直接拍在桌上。
十分钟后,王雪琴坐在二楼内科主任理查德的办公桌对面。
理查德是个德国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旁边站着一个华人翻译。
“陆太太,您说的问题,在现代医学上叫ABO血型鉴定。”翻译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通过化验血型,可以从医学概率上推断两个人有没有血缘关系。”
王雪琴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指甲抠进手背的肉里。
“只要抽血就行?”她盯着翻译。
翻译点头:“抽一点静脉血。化验半个小时出结果。如果母亲是AB型血,那她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A型、B型或者AB型。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这就是医学常识,绝不会出错。”
王雪琴没去管那些字母代表什么意思,她只听懂了一句话:验血能查出来是不是亲生。
陆依萍今天在客房里说的话,字字句句往她耳朵里钻。傅文佩的反常,如萍的性格,陆依萍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提包。
“我明天带人来。麻烦你们准备好洋仪器。”王雪琴头也不回往外走。
回到福煦路法租界别墅,天黑透了。
客厅的水晶吊灯亮着。如萍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刺绣绷子,低着头缝花瓣。
王雪琴站在玄关换鞋,眼神直接落在如萍身上。
以前看如萍,觉得这姑娘文静听话。今天换了个心思再看,那副肩膀向内缩着、眼睛不敢直视人的做派,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妈,您回来了。”如萍听见动静,赶紧把刺绣放下,站起来喊人,声音压得很低。
王雪琴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紧紧盯着她的脸。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王雪琴语气平稳。
如萍抠着手指头:“早上看了会书,下午书桓打电话来,聊了几句。然后就在看书。”
“聊了几句?”王雪琴抬眼,“聊什么了?”
如萍眼眶泛红,头埋得更低了:“书桓说他最近工作忙,报社事情多,这个周末不来看我了。”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胃里直泛恶心。
一个男人说不来找你,自己坐在家里掉眼泪有什么用?换作是自己,早就杀到报社去当面问个清楚,或者出去结交其他男人气气他。这种受了委屈只知道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到底是随了谁!
当年自己为了从戏台子爬进陆家的大门,跟大太太二太太斗,跟外面那些军阀姨太太斗,哪次不是迎难而上。
昨天陆依萍为了拿到钱,敢一个人闯进陆家别墅,敢拿魏光熊来要挟自己,哪怕挨打也不肯低头。那才是从泥潭里往上爬的生存本能。
面前这个遇到点小事就红眼睛的废物,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明天别出门了。跟我去趟同仁医院。”王雪琴站起来。
如萍吓了一跳,抬头问:“去医院干什么?妈您生病了吗?”
“带你去做个全面体检。”王雪琴背对着她往楼上走,“西洋医院新进了几台洋机器。你从小身体就弱,去查查放心。”
如萍站在原地不敢接话,半天才小声应下。
第二天上午,同仁医院抽血室。
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拿着酒精棉球走过来,拆开一根粗大的玻璃针管。
如萍坐在椅子上,看到那根粗针头,眼泪唰地掉下来,死活不肯伸胳膊。
“妈,我害怕。”如萍拽着王雪琴的袖子往后躲,“我不抽血行不行?我没生病啊!”
抽血室外面还有其他病人经过,纷纷朝这边看。
王雪琴站在旁边,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把胳膊伸过去。”王雪琴声音发冷。
“痛!我从小就怕打针,妈你带我回家吧。”如萍哭出声,肩膀直抽抽。
这副做派彻底点燃了王雪琴心里的火药桶。
“你给我坚持一下,很快!”王雪琴一把拽过如萍的手腕,用力按在桌面上。
那股力气极大,如萍不敢再挣扎,只能侧过头,闭着眼睛呜呜地哭。护士趁机把针头扎进去,抽了两管血。
王雪琴自己也坐下,卷起旗袍袖子,让护士抽了一管血。
抽完血,如萍拿棉签按着针眼,抽抽搭搭站在走廊角落里。
王雪琴坐在长椅上等结果。
化验室里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微响动。王雪琴盯着化验室的木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果如萍不是自己的种,那就是说,自己在陆家大院里费尽心机养了十九年,用最好的吃穿供着,请最好的老师教着,最后养大的是那个下作胚子的女儿。
而自己的亲生骨肉,跟着傅文佩在外面住漏雨的平房,吃棒子面,每个月还要上门来受自己的冷嘲热讽,被陆振华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三十多分钟过去。
昨天的那个翻译拿着两张单子走出来,左右看了看,朝王雪琴走过来。
如萍还站在角落里擦眼泪,没注意到这边。
翻译把单子递给王雪琴,压低声音开口:“陆太太,化验结果出来了。”
王雪琴接过来,低头看那堆复杂的洋文和符号。
“什么意思?直接说。”王雪琴没抬头。
翻译清了清嗓子:“您的血型,是AB型。这位小姐的血型,是O型。”
王雪琴拿着化验单的手停在半空。
翻译继续说:“刚才理查德医生让我转告您。不管父亲是什么血型,AB型的母亲,生不出O型的孩子。从医学鉴定角度来看,你们两位的血缘关系,不成立。”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
王雪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白纸。白纸黑字盖着同仁医院的蓝色印章。
不成立。
这三个字掀翻了她十九年来所有的盘算和骄傲。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如萍。
如萍刚哭完,眼皮肿着,鼻尖发红,缩着脖子站在垃圾桶旁边,连个过路的护士都要往旁边让一让,一副任人揉捏的晦气模样。
那张脸,那种做派,和十九年前刚进陆家时只会低头流眼泪的傅文佩,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王雪琴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傅文佩!
这个看起来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经的女人,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当年自己难产痛得晕死过去,没有想到那个软弱如泥的傅文佩居然敢买通稳婆把女婴掉包!
这女人哪里软弱?她比谁都狠毒!她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塞到自己这里当千金大小姐,转头用最底层的方式去折磨、去吸血别人的女儿!
王雪琴将化验单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里。
难怪昨天陆依萍找上门的时候,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劲头,那么眼熟。那根本就是年轻时候自己在戏班子里求生存的模样。
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是我王雪琴的种!
那个被我骂了十几年小野种,被陆振华打得满身是血还要梗着脖子要钱的女孩,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
王雪琴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她把揉成一团的化验单塞进手提包里。
如萍看到王雪琴站起来,走过来小声问:“妈,怎么啦,结果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