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下午两点,日头毒辣。
法租界陆公馆。两扇沉重的大铁门被门房一把拉开。
陆振华大步走进来。他脱了外套,就见里面的长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阿兰!茶端过来!”陆振华嗓门极大,震得客厅玻璃窗直响。
他边走边扯开领口的盘扣。
依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申报》陆家申明在看。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阿兰端着一大壶热茶跑过来。
陆振华倒了满满一大杯,仰起脖子一口气灌得见底。他放下杯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痛快!”陆振华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坐下,“依萍,你老子我今天把人找齐了!”
依萍拿起果盘里的苹果,拿刀削皮。
陆振华两手撑着膝盖,声音洪亮:“我今早就去外面的难民营转了一整圈。那边全是逃荒来的流民,拖家带口等死。我专门挑十五六岁、没爹没娘的半大小子。”
他端起空杯子往茶几上一顿:“这种饿红了眼的小子,给他们一口饱饭,给身好衣服,到了场上绝对是不要命的野狗。我还顺道在西郊圈了个废弃的大仓库,付了半年租金,人全拉过去了。明天一早,老子亲自带人练兵!”
依萍手里的刀很稳。一条长长的苹果皮垂落。
“爸,人找这么多,有没有问题?”
“你放心,老李在那边盯着。”陆振华满不在乎。
“爸爸,你打算怎么练?”依萍随口问。
“这还用问?”陆振华靠在沙发背上,冷哼一声,“老规矩。头三个月,端枪、站军姿、走正步。然后在腿上绑沙袋跑圈练体能。半年下来,练上刺刀拼刺。谁敢不听话,我手里的马鞭教他做人。”
依萍手里的刀停住。
苹果皮掉进垃圾桶。
她转过头,看着陆振华。
“爸,你这套练法,要是放在十年前东北,带几万个大头兵打阵地战,管用。”依萍语气平淡,“但咱们现在是在上海滩,药厂在法租界。这五十个人,是给药厂当暗卫的。”
依萍放下水果刀,扯过一张纸巾擦干手。
“你这五十个人,要是只会端长枪、站军姿、拼刺刀。遇到巡捕房来查暗桩,或者青帮地痞晚上来砸场子,顶什么用?难不成你让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在法租界的大街上跟人列队火拼?”依萍直戳痛点。
陆振华愣住。
他在东北呼风唤雨惯了,打仗靠的就是人多枪多。现在被女儿当面点出漏洞,老脸挂不住。
“那你倒说说,不练这些练什么?”陆振华盯着她。
“这五十个人,要练就练成一把见血封喉的暗器。”依萍身体前倾,直视陆振华。
“第一,体能训练不能只在平地上跑圈。你在仓库后山挖泥潭。每天负重二十公斤越野跑十公里,中间必须过泥潭、爬铁丝网。规定时间内跑不完的,一天不给饭吃。”
“第二,不要练老套的拼刺。去法租界找杀过人的老手,或者地下黑拳教练,教他们一招制敌的近身格斗。教他们怎么在三秒内掰断别人的脖子,怎么在暗巷里用匕首割喉。上海滩的巷子窄,拔枪慢一步就是死,拼刺刀根本展不开。”
“第三,末位淘汰。每个月搞一次生存考核。把他们扔进西郊深山老林,不给任何口粮。活下来的继续留着,考核最后三名的,直接赶走。我要他们为了留下来,去抢、去争、去拼命。”
陆振华听得连呼吸都停了。
嘴巴微张。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东北军里的手段也算狠,但他从没听过这么残忍又高效的练兵法。完全放弃大兵团作战的堂皇,全奔着下三路和要命的绝杀去。
但他知道依萍说得对。法租界里,要的就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鬼魅手段。
依萍没有停,直接抛出最核心的一点:“这五十个人,你不能只用鞭子去抽他们。打出来的忠诚,碰见秦五爷那边的大洋,一秒钟就会倒戈。你要给他们立规矩、立信仰。”
“信仰?”陆振华皱眉。
“对,绝对的忠诚。”依萍语速放缓,字字句句砸在陆振华心口,“每天给他们灌输思想。把给陆家卖命、把保护陆家当成他们唯一活着的理由。告诉他们,只要听话,立了功,陆家给大洋、给洋房、给女人!要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下场就是死无全尸。你得让他们打心底里觉得,是陆家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为了陆家去死是无上光荣。”
极限体能。
杀人技法。
末位淘汰。
绝对思想控制。
这套超前的现代暗卫训练手段,直接把陆振华这个前清遗老砸得头晕目眩。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角落那台落地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半晌后。
啪!
陆振华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老天爷!”陆振华激动得来回踱步,两眼通红,指着依萍,“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你这一套算计,绝了!”
他大步走到依萍面前,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痛惜。
“你为什么是个女儿身!你要是老子的儿子,这大上海,早晚是咱们陆家的天下!”
依萍靠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
她最烦陆振华这种封建旧思想。
“谁说女儿就不能做这些事?”依萍站起身,冷着脸反问,“你要是真指望尔豪那个软脚虾来争天下,陆家明天就得改姓。爸你一次性拿那么多钱钱不够随时管我要。”
陆振华被当面顶撞,一点脾气都没有。他现在对这个脑子里全是大局观的女儿。依萍展现出来的城府,早就把尔豪按在地上摩擦了八百个来回。
“行,老子去改训练计划!”陆振华搓了搓手,看依萍往玄关走,“你现在去哪?”
“大上海舞厅。”依萍从架子上拿下车钥匙,“去找秦五爷谈建厂的事情。钱花到位了,事得落地。”
依萍拉开大门。
外面骄阳似火。大上海的街头暗流涌动。
德国洋行的人还在疯找货源。秦五爷那边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但她兜里装着能改变战局的盘尼西林。这牌桌上的规矩,该由她来定了。
“小刘,钥匙给我,我自己开车。”依萍走出门廊,将车钥匙抛在手里,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轿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