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霞飞路地面积水,泥浆飞溅。
车厢里,王雪琴两手死死揪着手提包带,呼吸急促。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依萍,嗓音发虚:“依萍,是不是我之前去黑市买原料走漏风声了?史密斯带了十几个巡捕去查封公寓。法租界的探长向来巴结洋人,咱们就这么过去?里面的机器一旦被查到,巡捕房绝对抓人。要不咱们赶紧去找秦五爷出面?”
依萍靠在真皮椅背上,视线停在窗外后退的建筑上。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空间实验室的存在。那间地下室也就生产过一次药品,随后她收了设备,就是她故意抛出来的诱饵,连个螺丝钉都没留。
“妈,把心放肚子里。”依萍转过头,语气平稳,“办事讲求人赃并获。他们想扣屎盆子,得拿得出东西。地下室是空的,如果史密斯能搜出机器,我今天当街给他磕头认罪。”
前面开车的小刘听见这话,抬手抹掉额头的冷汗,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车子拐过街角,伴随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霞飞坊公寓外围。
前方路口已被封死。五辆黑色警用跨斗摩托横在路中央。十几名穿黑制服的法租界巡警拉起长长的警戒线。周边挤满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往公寓地下室方向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全都等着看热闹。
地下室入口处,一名穿黄卡其布风衣的洋人趾高气昂站着,嘴里叼着粗大雪茄。正是德国洋行经理史密斯。
他身旁站着大腹便便的华人探长。探长满脸堆笑,用生硬的英语附和史密斯,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撬棍,正招呼手下巡警上前砸门。
依萍直接进去。
冷风吹起她米色风衣的衣角。王雪琴赶紧下车,紧贴在依萍身后。小刘探手摸出车座底下的长柄扳手,顺势藏进袖管,快步跟上。
“让开!公寓的主人到了。砸别人家的门连个招呼都不打吗?”小刘在前开路,嗓门极大,硬生生从人群中劈开一条道。
华人探长闻声转身。瞧见来的是两个女人,脸色瞬间沉下,举起手中警棍。
“嚷什么!巡捕房办案,闲杂人等滚开!”探长破口大骂。
依萍止步警戒线前,抬手拨开横在胸前的步枪枪管,动作随意,毫无惧色。
“闲杂人等?霞飞路三十六号公寓的房契上写着我陆依萍的名字。”依萍直视探长的眼睛,“你身为法租界探长,带人强闯民宅,拎着撬棍砸我的锁。管这叫办案?拘捕令在哪?搜查令在哪?拿出来我看。”
探长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没料到这丫头胆子这么大,敢当众要搜查手续。租界里巡捕房办事向来蛮横,哪有需要这些东西。
史密斯听不懂中文,拿掉雪茄,转头质问翻译:“这女人是谁?在啰嗦个什么东西?”
翻译赶忙凑近耳语。
史密斯上下打量依萍,发出一阵大笑。他跨步上前,用蹩脚的中文开口:“你是房主?太好了。我拿到确切线报,你在这里囤积大量消炎药的化工原料。这里就是黑市那批盘尼西林和磺胺的制造窝点!”
他手指直戳地下室大门,神态笃定。
“探长,立刻砸门!今天必须人赃并获,让她把牢底坐穿!”史密斯大吼。
探长擦掉脑门上的汗,他看到了依萍身后的王雪琴,知道这个觉得和陆家脱不了关系,心里发怵,但转念想到史密斯是德国洋行的财神爷,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陆小姐,这位是史密斯先生。有人举报你藏匿违禁机器。我们例行公事,你开门让我们看一眼,大家都有台阶下。”探长试图和稀泥。
依萍冷眼看着史密斯胜券在握的嘴脸。你们空口无凭听着洋行就直接大张旗鼓封场子,今天如果不让他把血吐出来,真对不起他摆出的排场。
“看一眼?说得真轻巧。”依萍跨前一步,步步紧逼,“史密斯先生,你当众指控我这里是制药窝点,藏有大型机器。如果开门后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你带人砸场子毁我声誉这笔账,怎么算?”
史密斯满脸轻蔑。他的线人告诉他,他亲眼看着大批原料运进这间公寓,现在除了地下室,其他楼层早已搜遍。二十四小时严密盯梢,根本没有车辆运走设备。机器绝对插翅难飞。
“没有?”史密斯大笑,“如果没有机器,我史密斯当众给你鞠躬认错!赔偿你一万块大洋精神损失费!外加在《申报》头版登报道歉!但如果有,陆小姐,你下半辈子就在巡捕房的黑牢里度过吧!”
依萍等的就是这句承诺。
她转向探长,抬高音量:“探长,周围街坊和巡警兄弟全听见了。史密斯先生的承诺,你作证。如果他不认账,我明天就把法租界巡捕房和德国洋行告上法庭。”
探长咬牙,挥手下令:“我作证!砸锁!”
两名巡警举起大铁锤,抡圆砸向铜锁。
“哐当”两声巨响,小指粗的黄铜门锁硬生生断裂。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一股潮湿的霉味散发出来。
史密斯一把抢夺过巡警手里的手电筒,第一个冲进地下室。探长带着持枪巡警紧跟其后。门外的看客齐刷刷伸长脖子。
王雪琴紧张到呼吸停滞,心悬在嗓子眼。
依萍神态自若,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下台阶。
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旷的地下室内四处扫射。墙角空无一物。中央空无一物。
两百平米的宽敞空间里,别说提纯设备,连一块碎砖、一个破木箱都没有!除了几根光秃秃的水泥承重柱,整个地下室干净得连老鼠都找不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史密斯大吼大叫,疯狂挥舞手电筒照亮每个角落,嘴里狂飙德语。他冲到墙角,用皮鞋猛踹墙面,企图找出暗门和夹层。空心的回音在地下室回荡,无情打着他的脸。
探长彻底傻眼。他张大嘴巴,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这地方连个坐脚的马扎都没有,哪来的制药机器?他转头看向史密斯,脸色发青。周围几个巡警面面相觑,默默压低枪口。
依萍停在楼梯口,看着无头苍蝇般的史密斯,语调不高,但极具穿透力。
“探长,你办案多年,用手电筒照照地面。”依萍手指点向水泥地。
探长依言将光柱打向地面。
整个地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平整,没有重型设备压迫出的凹陷,没有生铁拖拽刮擦出的划痕,更没有大批工人搬运留下的杂乱脚印。唯一清晰的鞋印,全是史密斯和巡警刚刚冲进来时踩下的。
“史密斯先生,你信誓旦旦说我这有几百斤重的反应釜和提纯设备。”依萍走近史密斯,“你告诉我,那么沉的机器放在这,怎么连个印子都没留下?难道我的机器是纸糊的?还是长翅膀飞走了?”
史密斯脸色惨白。他死死盯着地面那层平整灰尘,大脑彻底宕机。线报说原料全运进来了,人盯死了出口。那东西去哪了!他转身揪住翻译衣领,唾沫星子乱喷:“问她!原料在哪!机器在哪!”
翻译缩着脖子,根本不敢开口。
“探长,搜查结束了吧。”依萍转身面向探长,“现在,该履行承诺了。一万大洋,一个铜板都不能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