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陆公馆二楼客厅。
阳光照在红木桌面上。依萍拿着华兴制药厂的流水账目,手中钢笔在纸面沙沙圈注重点,头都没抬。
王雪琴换了一身绛紫色旗袍,肩上披着水貂绒,身后站着张妈和李嫂。楼下院子里,两个专门干粗活的壮实婆子已经等候多时。
“妈,我刚才交代的话都记下了?”依萍翻过一页账单,“先去同仁医院,洋大夫要是说日子太短查不出来,别废话,直接去霞飞路的济民中医馆,找那个姓孙的老大夫。”
王雪琴将小牛皮手套戴好:“知道。只要那老东西吐口说有那么点意思,我立刻就把这破烂货送到申报馆去。今天我非让整个大上海看看何大少爷的好品味。”
“做事留点分寸,人还有用处,别弄死了。”依萍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去吧,今晚咱们加菜。”
王雪琴冷哼着走下楼梯。她带着四个婆子坐进院子里的黑色福特轿车,吩咐司机老王直奔弄堂。
半小时后,福特车停在弄堂口。里面太窄,车开不进去。
王雪琴下车,高跟鞋避开地上的脏水,带着四个婆子走到那扇残破木门前。
李嫂上前,一脚把门踹开。
屋里,傅文佩正端着一个破土碗,往里倒黑乎乎的伤药。如萍趴在硬铺板上,背上的皮肉翻卷着,抹了些劣质红药水,疼得浑身直打哆嗦。
王雪琴嫌恶地瞥了一眼屋里的穷酸气,抬高下巴吩咐:“动手,把人架出来。”
两个粗使婆子几步跨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如萍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床板上硬拽了起来。
“放开我!”如萍失声尖叫,这一下直接扯动背上的鞭伤,疼得她直冒冷汗。
傅文佩吓得扔了药碗,药汁溅了一地。她扑过去拦在婆子面前:“雪琴!老爷子早上才抽过鞭子,你要杀人吗!你养了她十九年,孩子现在还带着伤,你心疼一下她吧,你这是要带她去哪!”
王雪琴拨弄了一下旗袍的袖口,居高临下地盯着傅文佩。
“当然是去当何家的大少奶奶。她早上自己亲口承认的,早就是何书桓的人了。我们陆家大度,怕何家的金孙流落在贫民窟受委屈,带她去大医院做个检查。查清楚了,直接给何家送过去。”
何家大少奶奶几个字砸下来,如萍原本剧烈挣扎的身子瞬间僵住。
背上虽疼,脑子却转得极快。如果真查出有了身孕,何家绝不会不管自己的骨肉!书桓肯定会八抬大轿接她走,她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傅文佩还在泥地上哭喊,王雪琴根本不搭理,转身往外走:“拖上车!”
两个婆子硬生生把如萍拖出弄堂,一把塞进福特汽车后座。
第一站,同仁医院妇科。
白人医生拿着单子,看着椅子上面无血色的如萍。
“这位太太,根据化验指标,血液里查不出结果。时间太短,建议过半个月再来复查。”白人医生用英文解释。
如萍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失落。到底怀没怀上?
王雪琴直接一把抽走化验单,冲婆子招手:“走,去济民堂。”
一行人又把如萍拖出医院,转头进了霞飞路的济民中医馆。
药柜前排着长队,王雪琴走到柜台前,直接将两块现大洋拍在桌面上:“叫你们坐堂的孙大夫出来诊脉。”
伙计见了现大洋,立马堆起笑脸,将她们请进内室。
孙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戴着老花镜,留着山羊胡。
如萍被迫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孙大夫闭眼搭脉,诊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一分钟,孙大夫才收手提笔,在纸上写下脉案。
“大夫,到底怀上没有?”王雪琴直接开口。
孙大夫摸了摸胡须,字斟句酌:“脉象极浅。日子太短摸不真切。但细切之下,往来流利,圆滑走珠,这是滑脉的征兆。”
王雪琴要的就是这句话。
“滑脉就是有喜了?”
“医理上,滑脉多主有孕。但这位小姐身子太虚,也可能是惊吓过度引起的痰饮症。等十天半个月再切一次,才能断言。”孙大夫留了余地。
王雪琴打开手提包,又拿了三块大洋塞过去:“行了。有滑脉征兆这几个字就足够了。”
孙大夫收钱,拿印章在纸上重重盖下,将脉案递给王雪琴。
如萍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滑脉?自己真的有了书桓的骨肉!
她低头看着平坦的小腹。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今天中医就摸出来了。老天都在帮她!有了这个底牌,依萍在报纸上的断绝声明算什么?何书桓必须娶她进门!
王雪琴打量着如萍脸上的紫红巴掌印,看着那件被马鞭抽裂的破外套,冷笑出声。
张妈凑上前小声提醒:“太太,出门前大小姐让拿了套干净衣服,要不要现在给如萍小姐换上再去?”
王雪琴斜了如萍一眼,冷哼道:“换!当然得换。不打扮一下,她怎么坐稳何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去,把衣服给她换上,脸上的伤不用遮,就这么摆着。”
两个婆子立刻把如萍架进医馆里间,七手八脚地扒下那件破烂外套,给她套上一件干净但有些宽大的旧蓝色旗袍。
“带走,去申报馆找人!”王雪琴下令。
下午三点,申报馆。
黑色福特车停在正门口。王雪琴推门下车,张妈和李嫂一左一右架着如萍,踩着台阶直接往里走。
前台门房想要拦阻,王雪琴冷冷扫了他一眼:“我是陆公馆的陆太太,找你们主编有要事商谈。带路。”
门房见她衣着华贵,气势逼人,又瞅见旁边穿着蓝色旗袍却满脸是伤的如萍,没敢多问,老老实实领着人上了二楼,来到主编办公室门前。
门房敲了敲门,推开:“主编,有位陆太太找您。”
主编正坐在大班椅上批改稿件,见状有些诧异,随即起身迎客:“陆太太,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王雪琴理了理貂皮披肩,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张妈和李嫂把如萍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主编打量着如萍,只见她穿着干净的蓝色旗袍,脸上却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糟糟的,顿时皱起眉头。
王雪琴开门见山:“主编,我今天来不是找麻烦的,是来给你们报社的优秀记者送家眷的。”
主编一愣,预感到事情不简单,立刻对门外的助理吩咐:“去采编室,把何书桓叫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何书桓拿着采访本走进来,嘴里还说着:“主编,您找我……”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办公室里坐着的人,整个人瞬间僵在门口。
看到王雪琴,再看到满脸是伤却穿着干净旗袍的如萍,何书桓太阳穴突突狂跳。
“雪姨……如萍?你们怎么在这?”何书桓声音发干。
主编坐在写字台后,沉着脸没说话。
王雪琴冷笑一声,从手提包里摸出那张济民堂的脉案,啪地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何书桓,你自己干的下作事,你说我们在这里干什么?”王雪琴声音清亮,“看看吧,这是济民堂孙大夫刚开的脉案。”
何书桓走上前,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往来流利,圆滑走珠,疑似滑脉之相。
何书桓脑子里轰的一声。就那么两次,这就怀上了?
如萍红着眼圈,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扑进何书桓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书桓!我有了!大夫说我怀了你的骨肉!今天早上爸爸知道了,差点打死我!”
腥臭的红药水味直往何书桓鼻腔里钻。
主编看清那张纸上的字,再听到如萍的话,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何书桓僵硬地站在原地,求助地看向主编,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主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盯着何书桓,脸色铁青。
“书桓!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你父母当初把你托付给我照顾,是让你来上海学习的,不是让你来搞大女同志肚子的!这件事我瞒不住,也绝不会帮你瞒。今天我就给南京发电报,让你爸妈亲自来上海领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