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接到刘维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酒精中毒的患者洗胃。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用肘部把手机顶出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说。”
刘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某种紧迫感。
“知舟,MarCUS有新动向。”
贺知舟手里的胃管没停,继续往患者胃里灌注生理盐水。
“什么动向。”
刘维顿了一下。
“他在申请Charité的正教授职位。”
贺知舟的手指在胃管上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刚提交的申请材料,我的人在柏林盯着他,从学校内部系统里查到的消息。”
刘维的语气压得很低。
“如果他成功了,就会成为Charité最年轻的外科正教授。”
贺知舟把胃管拔出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评审什么时候结束。”
刘维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后。”
贺知舟脱下无菌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手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刘维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知舟,如果你要动他,最好在他拿到教授职位之前。”
“一旦他成了正教授,在德国学术体系里几乎不可动摇,有终身教职保护,就算有证据也很难撼动他。”
贺知舟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
“我知道。”
刘维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三个月时间够吗,我们现在只有那份用药记录,还需要更多证据。”
贺知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Anna今晚会跟我视频通话,如果她能确认关键细节,我们就有了第二个证据。”
刘维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那就好,还需要我做什么。”
贺知舟想了想。
“继续盯着MarCUS的动向,他如果再去日内瓦,立刻告诉我。”
“另外,帮我查一下Charité的教授评审流程,看看有没有可以干预的环节。”
刘维应了一声。
“明白,我马上去查。”
贺知舟挂断电话,站在洗手池边没动。
三个月。
这个时间线比他预想的要紧迫。
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他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克劳斯提供的术中用药记录,证明那笔肝素医嘱是事后补录的,MarCUS签了字。
第二,今晚Anna的视频通话,如果她愿意说出当时看到的情况,就能证明手术室里确实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第三,MarCUS和沈长风的联系,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和动机都对得上。
三样东西如果能串联起来,就足以在德国学术界掀起一场地震。
但关键是怎么把这些证据呈现出来。
如果只是匿名举报,很可能会被压下去。
必须找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平台。
贺知舟走出洗手间,回到护士站。
王涛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抬起头。
“头儿,刚才那个洗胃的醒了,家属在外面等着呢。”
贺知舟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
王涛去叫家属,贺知舟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张明远。
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专家组成立的通知》。
贺知舟点开邮件,正文很简短。
“贺医生,经医政司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全国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专家组组长,请于本月底前提交专家组成员名单及工作计划。”
落款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
贺知舟看完邮件,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专家组组长。
这个头衔意味着他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会被更多人关注。
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平台。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出来说话的平台。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步,今晚跟Anna视频通话,确认关键细节。
第二步,整理所有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第三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平台,把真相公之于众。
而这个时机,必须在MarCUS拿到教授职位之前。
三个月。
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知舟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看。
是陈磊发来的消息。
“头儿,晚上九点有空吗,我请你吃宵夜。”
贺知舟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没空。”
陈磊又发来一条。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
贺知舟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站起来,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苏半夏正坐在里面看文件。
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刚才张司长打电话过来了,说专家组的事定下来了。”
贺知舟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我知道,刚收到邮件。”
苏半夏把文件合上。
“他还说让你尽快提交成员名单,我帮你列了几个人选,你看看。”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贺知舟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五个名字。
京城协和的陈国栋。
魔都瑞金的周敏。
还有三个是国内其他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贺知舟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
“名单我再想想,可能还要加几个人。”
苏半夏看着他。
“你想加谁。”
贺知舟想了想。
“需要一些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一线医生,不能全是主任。”
苏半夏点了点头。
“有道理,你心里有人选吗。”
贺知舟看着她。
“你。”
苏半夏愣了一下。
“我?”
贺知舟点了点头。
“预检分诊那部分需要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来写,你最合适。”
苏半夏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只是个科室主任,够格吗。”
贺知舟靠在墙上。
“够不够格不是看职位,是看能力。”
苏半夏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好,我答应你。”
贺知舟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我把名单报上去。”
苏半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知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贺知舟抬起头看她。
“没有。”
苏半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贺知舟看着她。
“好。”
苏半夏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Anna的视频通话就要开始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通讯软件。
Anna的头像还是那朵白色的雏菊。
在线状态显示为离线。
贺知舟等了二十分钟,头像突然变成了在线。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点击了视频通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金发女人的脸。
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警惕。
她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背景是白色的墙壁。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的她。
“Anna。”
女人点了点头。
“贺医生。”
她的中文说得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
贺知舟往椅子上靠了靠。
“谢谢你愿意跟我通话。”
Anna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我只有十五分钟,我丈夫马上就回来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长话短说。”
他顿了一下。
“2021年3月15日那台手术,你还记得吗。”
Anna的脸色变了一下。
“记得。”
贺知舟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术中有人追加了肝素,你看到是谁下的医嘱吗。”
Anna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看到医嘱单,但我记得当时主刀医生很惊讶,他问麻醉医生是谁让加的。”
贺知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麻醉医生怎么说。”
Anna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不是他下的医嘱,是手术室外面有人通过电话告诉他的。”
贺知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打的电话。”
Anna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个电话是从护士站转接进来的。”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护士站的值班记录应该有电话来源。”
Anna看着屏幕。
“应该有,但事后调查的时候,那份记录被说成是丢失了。”
贺知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事后补录的医嘱,是谁让你们签字确认的。”
Anna的脸上露出某种痛苦的表情。
“是MarCUS,他说这是正常的补录流程,让我们都签了字。”
贺知舟睁开眼睛。
“你当时没有怀疑吗。”
Anna的眼眶红了。
“我怀疑了,但我只是个巡回护士,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个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我知道不对劲,但调查委员会的人说这是医疗事故,是不可抗力。”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她的脸。
“调查委员会的主席是谁。”
Anna擦了擦眼角。
“沈长风,一个中国来的客座教授。”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他问过你什么。”
Anna的声音更低了。
“他只问了我手术的流程,没有问那笔肝素的事。”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想去找他,想告诉他我看到的情况,但医院通知我,说我被调去产房工作了。”
贺知舟的目光变得更冷。
“调岗是谁决定的。”
Anna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在让我闭嘴。”
贺知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Anna,你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证人陈述吗。”
Anna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我不能,我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再卷进去。”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我理解,但你知道,那个病人是无辜的,他死在手术台上,不是因为医疗事故,是因为有人故意的。”
Anna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能。”
贺知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好,我不会勉强你。”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Anna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理解。”
她站起来。
“我要挂了,我丈夫快回来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
“保重。”
屏幕黑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Anna虽然不愿意作证,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证实他的推断。
那笔肝素不是Keller下的医嘱。
是有人从手术室外面打电话进来的。
护士站的通话记录被销毁了。
MarCUS让所有人在事后补录的医嘱上签字。
沈长风主导的调查回避了关键问题。
Anna被调离外科,去了产房。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整个医院的管理层都在掩盖真相。
贺知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刘维打电话。
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怎么样。”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她确认了,那笔肝素是手术室外面的人通过电话下的医嘱。”
刘维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说得通了,有人在外面遥控指挥,然后事后让MarCUS补录医嘱掩盖痕迹。”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刘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会是谁。”
贺知舟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长风。”
刘维的声音变得更低。
“如果真是他,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贺知舟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记。
“毁掉我。”
他顿了一下。
“当年那台手术,我是主刀助手,如果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到主刀团队头上。”
“而我作为主刀助手,是最好的替罪羊。”
刘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舟,如果真是这样,那沈长风为什么要毁掉你。”
贺知舟的目光变得更冷。
“因为他嫉妒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当年我在Charité做访问学者,发表了三篇顶级期刊论文,其中一篇就是关于复杂心脏手术的新术式。”
“沈长风当时也在Charité,他是客座教授,但他的论文被柳叶刀拒稿了。”
“而我的论文发表后,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人说我是下一代外科学的领军人物。”
“他受不了这个。”
刘维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所以他就设计了那台手术,让你背黑锅。”
贺知舟点了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到。
“应该是这样,他知道我会接那台手术,因为那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病例,我不可能拒绝。”
“然后他在术中通过电话下达了追加肝素的医嘱,导致大出血。”
“病人死了,我作为主刀助手要承担责任。”
“他再主导调查,把结论定为医疗事故,不可抗力。”
“我的学术生涯就这样被毁掉了。”
刘维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太狠了。”
贺知舟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所以我要扳倒他。”
他的声音很轻,但里面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个月,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