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二十年记的，安庆急诊科应该是什么样子。”
马志强的声音不重，跟他在门口递矿泉水时的语气差不多，平平的，没有要卖惨的意思。
贺知舟站在白板前面，没动。
方晓雯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目光落在白板上，笔记本垂在腿侧，手没有抬起来记。
白板最左边的区块写着“设备”两个字，红笔画了个方框圈住，底下挂了十一条。
第一条：便携式超声仪×1，申请日期2008年3月，回复状态——未批。
第二条：心电监护仪更换（3台），申请日期2010年6月，回复状态——无回复。
第三条：转运呼吸机×1，申请日期2012年9月，回复状态——未批。
贺知舟的目光往下走，一条一条看。
除颤仪电池组更换，2014年，未批。血气分析仪，2016年，未批。洗胃机报废替换，2017年，回复状态那栏写了四个字——“自行解决”。
“洗胃机怎么自行解决的？”
马志强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跟消化科借了一台他们淘汰的，修了两回，现在还在用。”
“十七年的洗胃机？”
“泵头换过一次，管路换了三回，机身是原装的。”
贺知舟没接话，目光移到中间那一栏。“人员”。蓝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比设备那栏旧，墨水洇得厉害，最早的一条已经跟白漆底子混在一块了。
申请增编急诊医师2名，2006年1月，无回复。
申请增编急诊护士3名，2007年4月，未批。
申请设立急诊科独立夜班组，2009年11月，未批。
“这条是什么意思？”贺知舟的手指停在2009年那一行。
“当时急诊科夜班是跟内科合并排班的，内科医生轮过来值急诊夜班，不会处理外伤，不会处理中毒，遇到心梗连溶栓都不敢下。我跟院里申请让急诊科自己排夜班，自己的人值自己的班。”
“批了没有？
”第二年批的，但没给人。让我拿现有的四个医生自己排。四个人排独立夜班，每人一个月十三到十五个。“
”排了？“
”排到现在。“
贺知舟的手指从那行字上收回来。
白板右边的区块写着”流程“和”制度”，两块挤在一起，字比左边密。
抢救标准化流程手册编制，2011年，备注栏写着“院办要求参照三甲模板”，后面跟了一句手写的小字：模板要了三次没给。
分诊三区四级培训计划，2013年，未批，括号里加了半句——“院办说培训经费不足”。
死亡病例讨论制度建立，2015年，无回复。
药品最低储备线标准制定，2016年，未批。
院前急救流程与120联动方案，2018年，回复状态栏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别的都小，贺知舟凑近了两公分才看清楚。
“市卫健局回复：暂无相关政策依据。”
方晓雯在门口站不住了，走进来两步，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了，但笔尖搁在纸面上一个字没落。
“药品那条，百分之六十七的达标率，是你自己定的最低线？”贺知舟问。
马志强点了下头。“省里以前没有统一标准，我自己算的。急救药品二十四个品种，最低储备量按月均使用量的一点五倍算，我们常年只能备到十六个品种左右。百分之六十七还是把阿托品和利多卡因这些不缺的都算进去了。”
“报数据的时候没往上调？”
“往哪调？调成百分之九十？药房库房里就那么多东西，调了数字药又不会自己长出来。万一真有人来查，柜子一拉开，对不上，我比谁都难看。”
贺知舟没说话。
白板最下面还有两行字。
倒数第二行：“申请纳入省级急诊专科联盟”，2022年，回复状态——省里无此机构。
最后一行。
红色记号笔写的，笔画比其他所有条目都粗，像是用力按着写的，笔尖都劈了叉，墨迹在边缘洇出了毛边。
“申请参加省急诊质控体系。”
日期：2024年3月。
回复状态：未批。
贺知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面，没碰到白板，悬在那里。
“这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三月。省里开了个医疗质量管理的吹风会，文件里提了一句‘探索建立专科质控中心’，我看到以后写了份申请交到市卫健局。”
“市里怎么说？”
“说省里还没正式发文，体系还没搭起来，让我等通知。”
“等了多久？”
“等到今年一月，你上任了。”马志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两下掌心，掌心有一层薄茧，拇指根部那块磨得发亮。“消息传到安庆的时候，我科室的小周跟我说，省急诊质控中心成立了，主任委员二十七岁。我还以为他跟我开玩笑。”
贺知舟转过身看着他。
六七平米的小屋子，白炽灯的光照在马志强的脸上，颧骨的位置有两块晒斑，跟老吴脸上的差不多，但颜色更深，深到像是长进了皮肤里。
“马主任，你在这个科室二十年了。”
“二十年零四个月。”
“这块白板上有多少条？”
“四十六条。批了的七条，其中三条是我自己想办法解决的，算批了不太对，但总归是办成了。”
方晓雯的笔终于动了，在纸面上写了一个数字：39。
三十九条未批或无回复。
贺知舟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白板上，照得那些褪色的字迹和洇透的墨痕都清楚了一层。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白板，从左到右，两张照片，把所有内容全部框进去。
快门声在小屋子里响了两下，很脆。
马志强看着他拍照，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插回口袋，也没有拦。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兜里，看着马志强。
“马主任，这块白板上的东西，我带回去研究。能帮的我帮，帮不了的我替你喊。”（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