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博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贺知舟正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敲WHO指南终稿的修订回复函。邮箱里编辑部返回了三条审稿意见,第一条关于低收入国家急诊分诊标准的适用性,第二条关于第七章的数据引用格式,第三条问他某个参考文献的DOI链接打不开。
手机在桌面上振了两下,屏幕上“梁文博”三个字跳了出来。
“梁处长。”
“忙着呢?”
“改稿子,不急,你说。”
梁文博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翻了好几页。
“联名信的事有结果了。省里今天下午开了个内部协调会,医政处牵头,法规处列席。会上把锦州核查的全部材料过了一遍,你的报告、监控截图、病案对照表、死亡备案系统的交叉验证,一条一条摆出来。”
“结论呢?”
“维持核查结论不变,锦州数据造假的定性不改。张光明的委员资格撤销决定不撤回。”
贺知舟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
“另外,省里同步下了一个通知。”梁文博的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在对着文件念,“要求所有二十一家委员单位在下月十五号之前完成基线数据的自查自纠,自查结果以书面报告形式报省质控中心备案,作为下一轮核查的对照基准。”
“自查自纠。”贺知舟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对,给他们一个月时间,自己把假数据改回真的。改了的既往不咎,不改的下轮核查查出来加重处理。省里的意思很明确,锦州是杀鸡儆猴,但猴也得给个改过的机会。”
“联名信那三个人呢?”
梁文博的纸翻完了,搁下来的声音很轻。
“两个撤了,一个没撤。”
“谁没撤?”
“你猜。”
“张光明。”
“你猜对了不意外。铜陵的陈建平昨天下午就打了电话给医政处,说联名信是‘考虑不周,措辞不当’,申请撤回个人意见。宣城的周永刚今天上午也来了函,措辞比陈建平委婉一点,说‘经慎重考虑,认可省质控中心的核查程序’。”
贺知舟没说话。
“两个人撤回的时间点很有意思。”梁文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陈建平撤回的时间,正好是省里那个自查通知的征求意见稿发到各市卫健局的第二天。周永刚晚了一天,他大概是等着看陈建平的动作。”
“识时务的人不少。”
“识时务是本能。张光明不一样,他被撤了委员资格,面子和里子都没了,背后又有市卫健局那个连襟撑腰,他不会轻易认输。”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上午苏半夏路过的时候续的。
“他还能做什么?联名信被省里驳了,两个联名的人跑了,他一个人翻不出浪来。”
梁文博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他写了举报信。”
贺知舟的手指在杯盖上转了半圈,停住。
“写给谁的?”
“省纪委。今天上午递进去的,我下午才得到消息。信的内容我没看到原件,但医政处那边有人透了个大概:说你在锦州核查期间滥用职权,超越质控中心的法定核查范围,对基层医务人员进行带有个人目的的打击报复。”
“打击报复。”贺知舟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语调跟念病历上的诊断差不多。
“他在信里还提了一点,说你调阅监控录像的行为没有经过正式的行政审批程序,涉嫌侵犯公民隐私权。”
“监控录像的调阅是省卫健委出的协调函,函上有你们的公章。”
“我知道,这一条站不住脚。但纪委收到举报信以后按程序会做初步核实,这个流程谁都拦不住。核实周期大概两到三周,期间可能会找你谈话了解情况。”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上,搁回桌角,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梁处长,你帮我转告张光明一句话。”
“你说。”
“他的举报信比他的数据真实。”
梁文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笑声从鼻腔里出来,闷闷的。
“这句话我不转告,传出去他得气到住院。”
“气到住院正好,他们急诊科还缺数据呢,多一个抢救病例能把成功率往上拉零点几个百分点。”
梁文博的笑停了,咳了一声把尾音收住。
“正经说,纪委那边你不用太担心,材料齐全,程序合法,查完了对你是个好事,等于官方给你背了书。但这段时间低调一点,别给人留话柄。”
“铜陵的核查照常走。”
“照常走,协调函我已经签了。”
“行。”
电话挂了。贺知舟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反射出天花板那根频闪灯管一明一暗的光。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后背靠上去,后脑勺抵着椅背的塑料壳。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WHO编辑部的邮件窗口搁在最前面,光标在回复框里闪。
门外走廊上有推车的声音碾过去,轮子在地砖上轧出一长串闷响,中间夹着林婉清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真切。
他没动,闭了两秒眼,重新睁开,把手搭回键盘上,继续敲编辑部的回复函。第一条审稿意见关于低收入国家的分诊适用性,他写了三百字的回应,引用了两篇去年发表的撒哈拉以南非洲急诊调研数据。第二条格式问题改了五分钟。第三条DOI链接他自己点了一遍,能打开,回了一句“链接可用,请确认网络环境”。
回复函发出去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又振了。
不是梁文博,是高启峰。
“老高。”
“忙完了?”
“刚发了个邮件,怎么了?”
高启峰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没有电视声也没有键盘声,像是在车里。
“联名信的事梁文博跟你说了?”
“说了,两个撤回,张光明写了举报信。”
“嗯,举报信的事我也听说了。张光明这个人赌性很重,被撤了资格以后在锦州圈子里逢人就说你搞政治运动。但他在省纪委那边没人,举报信走不远。”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等着。高启峰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只为了重复梁文博已经说过的消息。
果然,高启峰顿了三秒。
“还有一件事。”
“说。”
“贺知舟,锦州那个赵宏今天辞职了。他说自己不配当医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