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用那方披帛拢住了虚浮臃肿的身子。
望着甄珠欲盖弥彰的动作,谢惟危一顿,敷衍地扯了下绯色的薄唇。
“嗯。”
甄珠并非草木,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他的不信任,就仿佛……
方才她的那番解释言语,只是碍于被拒绝的难堪,而刻意寻找的说辞!
可甄珠对于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身子非常有自知之明。
也知道他有了陆令仪,早就在外头吃饱了,不可能再对自己起任何旖旎的念头,她为什么非要去自取其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里漫溢上来,让她丧失了交流的欲望,便缄默了片刻道。
“我去偏房睡。”
脚步还没有在内室迈出,谢惟危清冽低沉的声线响起。
“不必,我去外间榻上睡。”
甄珠看着他皱了下眉头。
谢惟危慢慢抬起了眼,很冷地撩了下眼帘。
“你现下出去,祖母那儿不好交代。”
刹那间。
甄珠明白了他今夜为何会突然回来……
是因为谢老太君。
估计是西跨院的事传到了她老人家的耳朵里,谢惟危这才回了兰苑。
她只是他用来交差应付长辈的工具!
再漂亮的花瓶,看了十几年也过了新鲜劲,更何况那只花瓶还残损不堪,早已不复昔日的光彩。
正是拥有过他的热烈,故而对他如今的冷漠格外敏感,心中也非头一回知道这个真相,谈不上有过失望。
“对了,立柜里有我放置的银票,你要缺银钱可以直接取。”
临去外间之前,谢惟危又像是记起了什么般,停步对着她语调平淡,继而说道。
“我们国公府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女眷自给自足的地步。”
似是在回击甄珠白日里说的话,又似是在打发她下午撞破的私情。
银钱是个好东西。
可有时候,这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甄珠的呼吸微促,抬眼直视他漆黑的眸子,冷冷开口。
“不必了。”
她就算再穷酸,也不会再用他谢惟危的银钱,叫他的亲人再戳自己的脊梁骨。
甄珠拒绝得干脆,倒是叫谢惟危愣了一下。
他的狭眸深眯,瞳孔中倒映着甄珠倔强的面容,“这么有骨气?”
室内的甄珠没有说话。
谢惟危笑了下,“可有钱与无钱的分别,你不是最能体会了么?”
四周忽地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甄珠的面色唰得惨白。
那些年他们一道熬过的拮据清苦,种种穷愁窘迫,她比谁都记得真切。
而今他这般出手阔绰的样子,倒真是判若两人。
就好像她这个人当初跟他,只是冲着他的身份,是一场满是市侩的算计。
谢惟危分明看见甄珠眼底的沉痛,却还是选择了无视,冷冷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外间。
甄珠闭上了眼睛。
心口有点疼,却更多是认清的清明。
她吸了吸鼻子,草草拿着布巾绞干了长发,回到床榻和衣躺下。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对话,叫甄珠当夜做的梦境无比混乱。
时而是在租赁的小屋,新婚夜的窗外大雪纷飞,她的心境甜蜜,与谢惟危一同卷进了沉沦进了生涩而又欢愉的疼痛中。
耳畔是他细碎又难耐的吻,带着温柔的笑意问她,“告诉我,在哪里……”
她笑,他也笑。
时而又是谢惟危冷漠的面庞,她被抛弃在了原地,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般,成了周围人大笑着指点的笑料。
极致割裂的落差,仿佛那些缱绻温存全都是假象,只有初次所带来的痛楚才能与现下的境遇联系起来。
半夜,甄珠是被腿抽筋疼醒的,眼前是一片无望的黑暗。
硕大的孕肚挡在身前,叫她根本无法俯身去按揉,只能屈膝忍着,腿部痉挛的钝痛不停凌迟着神经,一直蔓延到了心口。
只能就这样忍着。
这一醒,甄珠后半夜便再没有睡好,迷迷糊糊一直熬到了天亮。
于是,第二日前来服侍她的碧云,立刻担心地问道。
“少夫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甄珠想到临摹用具的缺失,摇了摇头道,“没事,替我梳妆吧,我们今儿个出去采买东西。”
碧云应下。
外间的谢惟危早就走了。
甄珠画了个淡妆,喝了安胎药后便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京城的冬天干冷彻骨,天色沉郁晦暗,似有落雪之势。
乘坐马车,她们来到了文作坊。
此地的临摹修复的器具物料,样样齐备,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存在。
跨过门槛踏入其中,大堂内皆是纸绢陈浆糊淡淡的清苦气息,靠墙立着宽大的朱漆架子,上头整齐码放着一应器物。
甄珠也算是行内人,对架子上的那些精致的器物都不太满意,扶着后腰边看边走着,最终……
目光定格在了柜台上的一套。
只见摊开的羊皮卷套内,收纳着大小排刷、棕帚、竹启、马蹄小刀、铜镊子诸般器物。
件件做工考究,用料上乘,一望便知是专为古画修复所特制。
甄珠的脚步停住,不由自主地想要拿起试试。
然而——
还没有碰到。
那套器具就被人给拿走了,她的指尖一空。
甄珠抬眼望去。
柜台后的伙计面露歉意道。
“实在对不住,这套工具是别家客人订好的,前后费了小半年的功夫才赶制成,要是有所损毁,我们是担待不起的……”
甄珠没有计较,实在喜欢这套工具,便出声询问。
“那定一套要多少银两?”
店伙计答,“最少也要四十两银子,您要定吗?”
这的确不是如今的甄珠可以负担得起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四十两银子,足够可以给林家置换一套一进的小院……
她手头的银钱不多,自然是要省着点用。
“下次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当她昨日话说得那般硬气,手头该是何等阔绰,原来离了我们谢家,不过穷鬼一个!”
甄珠的手指猛地一紧,回头便见到几抹熟悉的身影入内。
谢蓉满脸挑衅地看着她。
陆令仪的面色冷傲,轻蔑地扫了甄珠圆润的面容一眼,径直朝着柜台这处走来,对着店伙计问道。
“我之前订做的用具做好了吗?”
店伙计立即无视了甄珠,笑容谄媚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已经好了,这就是,请您过目。”
甄珠被冷落在了一旁,也是这时才发觉,自己方才所心动的那套修复工具,正是陆令仪所订的。
她抿紧了唇瓣,迈开脚步朝着架子前行去。
后背却传来了谢蓉刻意拔高的音量。
“这套用具,可是我大哥,谢大都督亲自前来,花费了一百两银子特意给我嫂子定的,要是让穷鬼碰了,那我们可不要了……”
“您放心,那自是没有。”
"那就好,我大哥可说了,我嫂子的这双巧手是用来一展所长,挣脱樊笼的,而非困于内宅,只知道儿女情长,欺凌为难别的女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