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珠久违地体会到了被人正视,尊重的滋味。
她的心内动容,点了点头道,“只要您不嫌学生愚钝就好。”
“你是个好苗子,别妄自菲薄,不然我也不会在听到淮安他们提及之后,决定见你。”
季崇善只觉眼前的甄珠,与印象中的相差甚远。
不是样貌身形,而是性子。
以前在大杂院里的她,自信明媚,活泼俏皮,为了跟着他学手艺,什么哭笑不得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而现下的她……
宛若一朵被俗世磋磨迅速衰败了的花,变得沉闷寡言,暮气萧索。
他沉默了片刻,“你如今月份大了,以身子为重,不必日日过来操劳,何时过来习艺,我会差人知会你。”
桌对面的甄珠应下。
而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
“对了师父,那我还能接着在昭昭那边接活吗?”
这是眼下她能寻到最快捷的谋生路子,有些不愿就此放弃。
季崇善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可以,这对你来说也算是一桩历练,只是,那些游走在分寸之外的差事,切记少沾。”
他接着说,“往后宝章阁,会在各地开设女官考选,秦州一带亦在其中,而你的身份本就特殊,我虽有心破格提拔你,但前提是你的履历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甄珠闻言,脸色震惊。
罪臣之女,还能有这机缘,这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未料季阁老会为她打算到这个份上。
倘若真能在和离后,以女官的身份前往西北,那对甄家百利而无一害……
她推开椅子,扶着肚子在明亮的厅堂内站了起来,对着桌前的季阁老深深一拜,脸色认真道。
“劳师父为学生打算得如此周全,学生感激不尽,定会牢牢记得您说的话,决不辜负您的期许。”
季阁老示意她起来,浅笑着说道。
“你之前不是老埋怨我这个师父太过抠门?那我也不能再叫你嫌弃了。”
提起旧事,甄珠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这时候,厅堂门边探出半张脸,季淮安朝内打量,好奇地问。
“小叔,你们谈得怎么样了,您老人家没欺负人家甄娘子吧?”
甄珠见此,赶忙摇头,在他进来后将方才的一切如数道出。
季淮安听完,顿时艳羡不已。
明晋男女大防不严,无数世家子弟,名门贵女,挤破脑袋,都没能拜到季阁老的名下。
就连他这个亲侄子,也没有成功。
甄珠的真本事究竟是有多厉害,能让他的小叔另眼相看,继续倾力指点。
他戏谑道,“若是昭昭知晓此事,定会欢喜地跳起来,然后再数落谢惟危那三心二意的混账东西,叫他悔不当初去吧!”
陡然提及那个名字,厅中轻松的气息冷了下来。
季崇善坐在桌前敛眸沉思。
俨然,是记起了甄珠之前拜入他名下的原因,原是舍不得谢惟危过于操劳,想要替他分担家中开支。
也不知道,她是否如沈昭昭所言,真的下定决心和离。
若只是一时意气,那他为她所做的打算便真成了一场笑话……
便在这一瞬,甄珠清越的声线蓦然响起。
“我学这门技艺,只为成全我自己,并非盼着谁心生悔意。”
季崇善看着对面的女子一顿,勾唇轻笑了下。
这才是他的好徒弟。
甄珠说完,又想到另一件事,对着他们担心的问道,“对了,昭昭娘家还好吗?”
沈昭昭若不是为替她出头,也不会被谢惟危报复。
季淮安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
“放心吧,有你师父这座大靠山在,他动不了的。”
何况——
谢惟危还有求于季阁老呢。
甄珠稍松了口气,心情豁然开朗,只觉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又与他们闲谈片刻,见有公务递入,便告辞离开了。
出了宝章阁,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外头一片冰天雪地,中间方才被清理过的开阔通路,复有结了一层薄冰。
好不容易走到翰林院的大门口,正要跨过门槛。
甄珠的脚下不稳,骤然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笨重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朝着门外的石阶台栽去。
一侧搀扶着她的碧云措不及防,都没能拉住,脸色倏然大变。
“少夫人!”
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甄珠的心紧张悬到了喉口,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地护住了肚子。
却不想。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胳膊,这才免去了祸事的发生。
甄珠站稳了脚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正想要出声道谢,抬眼望去……
便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俊美的面孔。
是谢惟危!
那双深邃莫测的狭眸,紧锁在了她慌乱而又苍白的脸庞,目光中裹挟着些许探究。
他沉声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甄珠皱了下眉头,刚想要回答。
陆令仪柔美的声线传来,“惟危哥哥,甄娘子她没事吧?”
谢惟危似是再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冷淡地松开了她的胳膊,转身朝着翰林院外望去。
两个人之间生疏到连陌生人都不如。
枝桠上堆满皑皑积雪,路旁停着好几辆马车,陆令仪他们就站在台阶下,全都齐齐地看着这一副画面。
谢蓉看着甄珠肥胖的身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嫌恶。
这个大肚婆也真够有意思的。
季淮安不就在赏梅宴上搭理了她一下,她便不知廉耻,完全不顾人家有家室,跑到了此地来寻。
她把人家场面上的客套当真了?
想当狐媚子是要有资本的,也不瞧瞧她的这副尊荣,以为季淮安会捡她这个破鞋穿?
江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主动步上翰林院门前石阶询问。
“少夫人,您还好吧?”
甄珠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这一行人,更没想到江朔会出声关心,戒备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江朔一怔。
甄珠低头缓步走下台阶。
道旁的马车下,谢蓉的身侧立着一身形高挑,长相出众的男子。
望着甄珠,别有深意地开口。
“挺会摔的。”
甄珠的身子一僵,冷地瞥了过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自己方才是故意在向谢惟危投怀送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