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神色肃穆的走上前去,揭开了盖在脸上的白布。
看着那张双目紧闭,颇为安详的面容,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伏拉梅就站在他身后,此时,她也得以看见这位神父的真容。
出乎意料地是,这位神父的面容,与她心中预想的并不一样。
这张脸上并没有大众心目中的慈祥与友善,反而隐隐透露出一种凶悍的冷漠感。
他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看不出半分牧者该有模样。
他更像一个常年在冒险中艰难生存的旅人。
此刻,终于是在某个驿站,好好睡了一觉。
“您是来找安度因神父的林克吗?”
两人循声转头看去。
一名举着燃烧教典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走到了身后。
这少年看上去和伏拉梅差不多大,一头乌黑的卷发看起来乱糟糟的,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打理过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情绪。
林克深深的看了看对方后,才点了点头。
“我是。”
“如您所见,神父已经去世了,他生前常说提起您,跟我们讲述您的故事。”
“我觉得,神父最在意的人,应该就是您了。”
闻言,林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份。”
“他是我们那四人组里唯一的人类,人类的生命力就是如此脆弱,所以,死了也正常。”
听到林克这样说,伏拉梅的眉头微微皱起,赶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口,示意他这话说得不太合适。
林克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继续看着少年。
“他有没有跟你讲过,他经常偷酒喝?”
少年愣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
“那别人都在修炼的时候他偷偷在睡觉,讲过吗?”
少年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还和村长的女儿说,他见过会后空翻的龙,让女孩晚上到他家去。”
“这你总听过了吧?”
少年彻底呆住了,他不确定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在林克还要继续爆料的时候。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退下吧,弗洛克。”
声音正是从棺椁里发出的。
听到指令后,这名为弗洛克的少年,朝着林克和伏拉梅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转身就跑开了。
这是,林克一屁股坐在棺椁边上,冲着里面的人笑道。
“呦,这不大主教神父安度因吗?”
“你这是诈尸了,还是感受到了主的召唤,回光返照呢?”
安度因沙哑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林克,你这嘴啊,还是和以前一样欠啊,这么会说吉利话。”
随后,白布被从里面掀开,一只枯瘦的手搭上棺沿。
“我还真是好奇,你这人天生就这么铁石心肠吗?”
“你知道我死的时候,你居然一滴眼泪都不掉,甚至都没有一丝悲伤吗?”
伏拉梅站在林克身后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刚才她还有些沉浸在逝者悲伤的情绪中,可转眼就看到这位逝者,竟然诈尸起来了。
她又不是笨蛋,离了就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这种奇怪勾当了。
想来这就是师父口中,勇者小队里那位传说中的,无神论者人类僧侣了。
这人果然也和师父一样,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
她不由得开始好奇,他们这几个人里,到底有正常人吗?
林克伸手抓住安度因的手腕,直接把他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起身之后,安度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才看向林克。
“走吧,我们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
“这次你没有空手来吧。”
“当然没有。”
林克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看身后的伏拉梅。
安度因的视线越过了林克,看到见伏拉梅怀里抱着的两瓶酒。
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在前方领路。
……
几分钟后,几人来到了教堂。
安度因推开教堂侧门,带着这师徒二人来到了自己的平时休息小屋。
这间小屋里的成设很是简洁,只有简单的桌椅,以及角落里的女神像。
安度因随意的坐在椅子上,从伏拉梅的手里接过了酒后,便立刻拨开瓶塞,凑近瓶口闻了闻。
“这酒闻起来还不错,应该不便宜吧”
随后安度因一脸狐疑的看着林克。
“你会舍得买这种档次的酒来请我喝?”
“这该不会是添加了什么草药配方之类的,仿造出来的假酒的吧。”
安度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毕竟林克的抠门可是非常出名的。
突然给自己弄来这么好的酒,自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瞧你说的,那怎么可能,我林克是那样的人吗?”
“再说了,我徒弟可是和我说过了,喝假酒可是会喝死人的。”
“身为老朋友,我当然是不希望你这么早就死了啦。”
看着林克这一脸欠扁的模样,安度因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太信?”
林克懒得跟着继续解释,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意思就是:你自己尝一尝就知道了。
安度因又看了他几眼,这才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两支酒杯摆上在桌上。
显然是常备在这的东西了。
安度因将其中一杯倒满,然后一饮而尽。
之后,他便闭着眼,开始细细的品味着。
伏拉梅见安度因这番喝酒的姿态,眼睛瞪的老大了。
这和她印象中教堂主教优雅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径庭。
……
在仔细品味完之后,安度因缓缓睁开眼,砸吧了一下嘴。
“嗯,不错,是好酒。”
这时,他注意到了伏拉梅眼神中的异样。
这小姑娘眼里透露出来的,分明就是十分的不解与困惑。
于是,他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开口道。
“小姑娘,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外表通常只是假象。”
伏拉梅听得那是一脸疑惑。
她显然是没太想明白安度因这句话的意思。
她正想要开口询问具体含义时。
安度因已经就做出了示范。
只见他又重新又倒一杯酒,直接仰头又是一口闷。
当这杯酒下肚后,安度因的脸已经微微发红了,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微醺了。
那模样,哪里还像个主教,简直是个常驻酒馆里的老酒鬼才有的神色。
看到这里,伏拉梅总算是看明白了。
原来,这老家伙严肃正派的主教形象,是装出来的!
平日里在外人、信众面前,他需要有威严感觉。
所以一直绷着,现在见到老朋友,两杯酒下肚,立刻就卸下了平日里的伪装。
林克看到这老家伙这么快就灌下了两大杯,暗道一声不好,自己再不喝就要被他喝光了。
于是,赶忙拿起安度因之前他倒好那杯酒,灌了下去。
长舒一口气之后,感叹道。
“舒坦,这酒可真是好东西啊,简直是包治百病。”
“酒是粮食精!”
“越喝越年轻!”
说话间,安度因顺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推杯换盏几个来回。
等到酒过三巡之后,两人的交谈的内容,才正式进入正题。
“行了,说正事吧,我大概能猜到你这次的来意。”
“前一阵子,麦格尼和我通过信,虽然他没有明说那是什么魔法,但我对魔法从不感兴趣,这个你是知道的。”
说着,安度因的目光转向了小屋角落的那座女神像上。
“我只赞美伟大的女神。”
他端起酒杯对着神像做出了致敬的动作后,才又喝了一口。
“我当然相信你,就让我们敬女神一杯。”
“敬女神大人。”
“行了,当初骗国王的钱,你不会都用来走关系了吧。”
林克指了指对方身上那件,看起来应该是主教规格的衣服。
安度因倒是没有否认,反而有些得意的开口。
“你不懂,这是编制,铁饭碗懂吗?”
“你的钱,不也用来盖龙堡了。”
说到这,林克摸了摸下巴,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思索之色。
“你说,要是国王知道了,他赞助给我们的资金,并没有用在打倒魔王这件事上,会不会有些难过。”
“会不会想把我们的头挂在城门口展示。”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得感谢他这笔资金。”
安度因重新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克面前。
“那就敬国王一杯!”
林克会心一笑。
随后,两人同时举杯后高呼。
“敬国王!”
两只酒杯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一旁围观这两个酒鬼的伏拉梅,已经开始心中默默吐槽起来了。
光是从这两个家伙酒后吐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她大致能猜到,这两个家伙应该是已经干了不少丧尽天良之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林克放下杯子,看向安度因。
“当初去找国王要赞助资金这事,我都没出面好吧。”
“要砍头挂城墙的话,应该轮不到我吧?”
安度因挑了挑眉,一脸正色道。
“诶诶诶,责任可不是这么划分的。”
“是我出面的没错,可这整体的谋划,可是你出的主意。”
“真要算起来,你才是主谋,我最多算从犯。”
林克撇了撇嘴,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当时我出这个注意的时候,记得很清楚,某些人可没反对。”
“还是说什么国王这次被骗,也算是让他提前走访一下基层,见识见识社会的险恶了。”
“只是要稍微苦一苦后面的勇者了,以后想拿赞助就没这么容易了。”
两人互揭老底之后,也是相视一笑。
随后,林克看向一旁的伏拉梅。
“不过嘛,我也不算完全对不起国王。”
“我培养出徒弟,保准会替我消灭魔王的。”
安度因也不甘示弱的回应道。
“我的弟子也注定不会差。”
“我的教义会散布至世界各地。”
“领悟我所传出教义的真谛后,早晚有人会消灭魔王的!”
“嘿嘿嘿,那看来这笔钱,我们最终还是用在了消灭魔王的事业上。”
“嗯,没错!”
“那这杯敬我们自己。”
“敬自己。”
说着,两人是喝的非常尽兴了,开始勾肩搭背起来。
伏拉梅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两个家伙可真会给自己猥琐的行径找借口啊。
这时,林克忽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那个少年就是你的弟子吗?”
安度因盯着手中酒杯有些出神。
“不,他们大多是普通人。”
“普通人?”
“对,都是普通人。”
“有天赋的人,不是已经获得女神的偏爱了吗?”
说着,安度因重新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而我,就代替她,来偏爱一下这些普通人吧。”
林克听着对方这番大有哲理的话,倒是颇有些意外。
随后两人继续推杯换盏。
在一番拉扯,甚至敬完认识的所有人后,最后一瓶酒也被两人喝完了。
安度因有些不甘心的将最后一滴酒舔干净之后,才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
“你在我这里待这么久没关系吗?”
“我可是听麦格尼说,你在他那待一会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他点东西。”
“先跟你说好,我这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看着这老家伙一脸防贼的样子,林克随意的摆摆手。
“诶呀,你放心吧,我从他那顺的东西够用一段时间了。”
“怎么会再拿你的东西。”
虽然他这么说了,可安度因的脸上还是写满了:我不信。
于是,林克无语的补充道。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这里有什么值得我顺走的吗?”
“我难道还能给女神像搬走吗?”
安度因想了想,觉得这个说话的确是非常有道理。
看到他终于相信自己,林克搭住他的肩膀笑道。
“我们这四人组里啊,还得是我们俩关系最好。”
“得了吧。”
安度因有些嫌弃的瞥了一眼林克。
“到底和谁关系好,你心里最清楚了。”
“还不是因为你的寿命太短了。”
“麦格尼是矮人,起码还能活一百几十年,你不一样。”
“行了,你要是想可怜我,那大可不必。”
安度因连连挥手,语气里没有半分遗憾,反而是有种幸福的感觉。
“几十年有几十年的活法,几百年有几百年的活法。”
“跟你们在一起冒险的时光,已经足够我用后半生来回味了。”
林克忽然站起身来看着对方。
他的脸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些微红,但那眼神却十分认真。
“安度因。”
“我要向你道歉,我曾经认为人类的热情是短暂的,请原谅我的短视。”
“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当僧侣只是兴趣使然,玩玩而已。”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真把自己混成主教了。”
安度因的目光落在了烛火之上。
“没关系的,反正我的信仰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我当主教,不是兴趣使然呢?”
林克盯着他的脸色,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才继续开口。
“那你这人,岂不是只有名字是真的?”
安度因将目光挪到林克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怎么确定,我现在的名字,就是真的呢?”
“哈哈哈哈,看来还是你小子比较擅长撒谎。”
“你也不差啊。”
一时间,两人的笑声充斥着整间小屋。
过了好一会,林克收起了笑容,再次问道。
“那么,你当这个主教,真的只是想玩玩而已吗?”
这话让安度因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
“最近各大王国的时局动荡,战乱导致的瘟疫频发,到处都是死人。”
“但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可看不见这些小事。”
“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要当主教。”
“那我只能说,或许是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遭受苦难背井离乡的孩子,最终流落街头吧。”
“作为一个毫无信仰的主教,我不确定我死后会不会升入天国。”
“但我也做了这么多好事,真有那一天的话,我觉得应该会试试骗一骗女神大人,说我是信仰她的。”
“想比,她应该不会介意吧。”
看着老朋友颇有些神棍气质的模样,林克这才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既然这样的话,要不要提前试试欺骗神明的滋味啊。”
听到这话,安度因似乎有了几分清醒,他凝重的开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帮我从你们的典籍里,找到一种特殊的魔法如何。”
“什么特殊魔法,可以与欺骗神明挂钩?”
林肯目光火热的看着对方,一字一顿的说道。
“让死者复活的魔法。”
话音落下,安度因的酒劲立刻散去了大半。
他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林克也没催促对方,只是默默的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
在安度因的认知中,拒绝死亡这件事本身,就是人能做到,最接近神明的事。
那他在成为主教之后,这件事,他一直都在做了。
让重伤者痊愈,这已经是他身为凡人的极限了。
可这,终究只是接近神。
唯有让死者复活,这才是真正的神之力!
以凡人之躯,获得女神的力量,这事他的确是非常有兴趣的。
谁也不知道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假装信了一辈子的神明,实际上也只是骗一骗凡人罢了。
现在有人邀请他参与一场,以欺骗神明的赌局。
如果失败,大不了就是他死而已。
反正他到这个年纪,也活够了。
如果成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不如……趁着最后的时间,来玩一把大的!
“我同意了。”
“就把我余下的十几年生命,来陪你最后玩一局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