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风是在接到傅崇文的电话后决定去古宅的。傅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苏小姐，我刚才路过你父亲登记过的那座古宅——北郊那座——看到有灯光。不是自然光，是从屋里透出来的，像是有人点了灯。而且门锁被人动过，不是原来的挂锁了。“他顿了顿，“我在门口站了约三分钟，看到有人影在窗边闪过。我不敢进去，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苏泠风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父亲登记的那座废弃古宅位于临渊市北郊大约半小时车程的位置，她在第二卷中跟随线索去过那里。她花了几秒钟在心里预演了一下如果独自前往可能遇到的情况，然后给陆北辰打了电话。十五分钟后，她坐进了陆北辰的车。夜色在车窗两边迅速后退，路灯变得越来越稀疏，城市的灯光在身后收窄成一条渐远的光带。
车停在古宅门前时，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乡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的农家灯光隔着田野，像一两点沉在墨色中的萤火。古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出来——一座建于上世纪初的宅院，青砖围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白，大门紧闭，锁确实是新的，但锁梁下方有一道亮痕，是近期被某把钥匙反复插拔过留下的。大门上方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极淡的微光，不是电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近乎烛光的色调。有人在家。用烛光代替电灯，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但在这样一座没有人住的废弃老宅里，任何一种光都会暴露位置。
陆北辰熄了火，两人在车里坐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苏泠风透过车窗观察那座宅院的轮廓，先记下了大门的位置、二楼亮灯的那扇窗的位置、以及围墙周围的植被覆盖情况，然后推开车门，在黑暗中辨认路径。她走到大门前，伸手触碰那把新锁——锁梁很凉，表面光滑，边缘没有任何锈迹。她把锁轻轻转了一下，锁没有完全扣死，锁梁和锁体之间有一条不到一毫米的缝隙。有人锁了门，但没有把锁扣死，像是方便自己离开，也像是为了方便别人进来。她没有开锁，而是沿着围墙走到侧面，在那里找到一扇小侧门。侧门的合页被重新上过油，开合时不会发出声音。她推开侧门，跨过门槛，进入古宅的第一进院落。
院子里杂草丛生，但通向正堂的石板路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近期有人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多次。她沿着石板路走到正堂门口，门是虚掩的。她侧身推开门，门轴在无声中滑开。堂屋内的光线比她想象中更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正堂的八仙桌上，灯芯压得很低，光域只覆盖了桌子周围直径不到两米的区域。油灯旁边放着一只旧瓷碗，碗里盛着什么液体，无色透明，在灯光下呈出淡而均匀的光泽。她走近桌子后，闻到一股淡淡的陈墨与油脂混合的气味。她低头看见碗底有一层极薄的墨色沉积物，和墙面上那行字里渗入墙缝的颜料是同一类。她顺着气味的方向抬头，面前的墙壁上，有一行新写的字，用的是与艺术馆相同的墨、相同的笔迹，瘦金体的变体，收尾处有那道她已经在不同现场反复确认过的顿点回锋：
“第三幅，归还真实。这一次，不取赝品。“
和艺术馆的留言只有两字之差——艺术馆写的是“取回赝品，归还真实“，这里写的是“归还真实，不取赝品“。行文顺序的转变像是某种确认书上的措辞变更。她后退一步，试图看清整面墙的状况。这面墙上原本似乎挂过一幅画，墙面上有一个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矩形区域，约莫八十厘米乘六十厘米。现在只有一枚挂钩留在墙上，钩面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才被挂上的东西刚被取走不久。
她转向正堂的侧门。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几间房间，她依次走过每扇门，在第二间房门口停住了。这是一间小书房，书桌上有翻动过的痕迹。桌面上的旧报纸是近期被压平过的，一张被翻开的泛黄页面上有印刷体的标题：“文脉劫案十周年：失落的国宝何在？“报纸旁有一片半干涸的墨渍，边缘没有凝固透彻。她沿着书桌边缘看了一圈，在桌面和墙面之间的夹缝里发现了一片薄薄的、被折叠过两次的纸片。纸片很小，约莫两个指节宽，像是从某页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边缘不齐。她展开纸片，正面是空白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细的字——字体和墙面留言不同，更小、更收束：“苏姑娘，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第三个现场了。别担心，这里没有死者。但确实有一件东西需要你'归还'。它不在墙上，不在桌上，在这座宅子地下的某一处。前两次的'取'和'焚'都已完成——现在只剩'归'。你找到它，把它放回艺术馆三号展厅的那面墙上，这局棋就算走完了一大半。“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片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夹在某本书的封底内衬里放了一段时间。苏泠风把纸片小心地收进内袋，和印章放在一起。她继续穿过走廊，走进第三进院落。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被石磨盘压住的井。她走近磨盘，发现磨盘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她和陆北辰合力将磨盘推开一条缝，井口露出来。一股冷空气从井中涌出，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井壁上有一段铁梯，铁梯的踏板比普通井口铁梯更宽、更结实，像是为了让人频繁上下而建造的。她用手电筒向下照，井底约五米深处不是水面，是泥土——但这口井已经枯了很久，底部有一道横向开口，通向一个侧向空间。她沿着铁梯降到井底，弯身钻过那道横向开口，进入一间约五六平米的砖砌地下室。地下室的高度刚够她站直身体，地面铺着一层细沙。房间正中放着一只黑色的铁皮箱，箱盖是合着的，没有上锁。
苏泠风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叠放着一幅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卷轴，她解开系绳，展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画卷——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山水画，画风与她看过多次的《江天楼阁图》相似，但构图不同，画的是江边的村落和渡口，渡口旁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面向画面外侧。这幅画保存得比她预期的好，绢面平整，颜料没有明显的脱落或褪色。油布包裹的边缘有一处被压平的折痕，和纸条上的折痕一致。她确认这幅画可能就是在古宅墙面上被取走的那一幅。第三个现场的“归“——把什么东西归还到某个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这幅画和艺术馆墙面之间的时间空间关系，还没有出现在那个位置的直观信息里。她将画卷重新用油布包好，装在带来的卷筒里，然后顺着铁梯返回地面。
回到井口时，夜风从院墙上方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苏泠风站在井边，回身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她沿着原路走出侧门，上车，关上车门。车灯亮了，照亮了古宅围墙外的一段碎石路。她低头看着放在膝上的卷筒，用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直径。这里面装着一幅画。一幅她今晚在地下找到的画。一幅“需要归还“的画。
陆北辰发动了引擎，把车驶离了古宅。苏泠风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后退的夜色，手里握着那枚折好的纸条，纸边的触感在她的指腹间渐渐和她在父亲笔记里那些旧纸页的触感重叠在一起。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和夜色商量：“第三个现场……这次终于轮到'归'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