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昭陵停车场停稳,苏明站起来跟导游说了几句。导游点了点头,把话筒放下,坐回前排不打算跟了。
苏明转过身朝众人招手:
“咱们自己逛。导游跟着反而不方便。”
众人陆续下车。昭陵的正门是仿唐式的阙楼,灰瓦红柱,斗拱层叠,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昭陵”两个字。
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在石座上,鬃毛卷曲,目光朝前。
李二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登基的时候,陵园才开始修,那会儿没想过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到了,比他想的要气派。
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神道,两侧立着石人石马。最前面是一片平台,十几尊石像面朝陵山,立得整整齐齐。
石像比真人还高出一截,有戴皮帽的,有披长袍的,有束发髻的,每一个都穿着不同的衣冠。
苏明指了指:
“十四国蕃君长的石像。阿史那社尔、松赞干布、高昌王、龟兹王,都在里面。”
李二挨个看过去,嘴角慢慢扬起来,越看越高兴。他转头对长孙皇后说了一句:
“将来大唐能打服这么多的国家,也算没白坐这个位置。”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忽然凑过来几个小姑娘。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汉服,手里举着自拍杆,看样子也是来昭陵玩的。
其中一个圆脸的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二:
“大叔,你这身龙袍也太帅了吧!在哪儿租的?质量这么好!”
李二愣了一下。长孙皇后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帮他解围。李二反应过来,倒也大方,微微抬了抬下巴:
“租的?这是定做的。”
几个小姑娘哇了一声,围得更近了。圆脸姑娘上下打量他:
“大叔你气质真好。刚才远远看着,我还以为真皇帝来了呢。”
李二被这句话拍得舒服,哈哈一笑:
“你这眼光不错。真皇帝的事迹,你听说过多少?”
几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圆脸姑娘挠了挠头:
“就知道是唐朝的皇帝,很厉害的那种。具体的事……历史课学过,但记不太清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接了一句:
“我记得唐太宗李二凤,他特别能打。好像打了很多国家。”
李二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几个姑娘听清:
“朕当年打东突厥,颉利可汗率十几万骑兵南下。朕派李靖带三千人,趁着大雾摸到他的牙帐外面。颉利可汗还在帐里喝酒,李靖的人已经摸到了门口。一战下来,颉利可汗被生擒,东突厥就此灭国。”
几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圆脸姑娘捂着嘴:
“三千打十几万?还赢了?真的假的?”
李二一挑眉:
“朕还能骗你?”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尊戴高帽的石像:
“高昌。麹文泰那个老东西,当年仗着离长安远,勾结西突厥,把西域的商路给断了。朕派人去问罪,他还嘴硬,说‘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活耶’。”
他顿了一下,嘴角一翘:
“朕让侯君集带兵去打。麹文泰听到唐军到了碛口,直接吓死了。他儿子麹智盛开城投降。高昌就此灭国,改名西州。从那以后,西域商路重开,再也无人敢挡。”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像:
“看到这些石像没有?高昌、龟兹、吐谷浑、薛延陀,一个接一个,全是大唐打服了的。有些是朕打的,有些是朕的将领打的。后来这些国君长,都立了石像在这儿,给朕守陵。”
戴眼镜的姑娘小声算了一下:
“十四个国家?大叔你这也太能打了吧。”
李二心情极好,摆了摆手:
“这才哪到哪。朕那时候,四夷宾服,尊朕为天可汗。”
几个姑娘跟着叫起来:
“大叔太厉害了!”
“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精彩!”
圆脸姑娘忽然想起什么,有点犹豫地开口:
“那个……玄武门,是不是也是你干的?历史课上学过,但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几个姑娘说完,自己先有点紧张,偷偷看李二的表情。毕竟当着人家穿龙袍的面说这种事,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李二却没有生气。他摆了摆手,语气反而认真起来:
“玄武门。朕给你们讲讲。”
几个姑娘安静下来。
“那天早上,朕带着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他们,埋伏在玄武门里面。建成和元吉从东宫过来,走到临湖殿的时候,觉得不对,想掉头跑。”
他顿了一下:
“元吉先张弓射朕。他力气大,弓拉得满,但太急了,三箭都没射中。朕射建成,一箭就中了。建成当场就倒了。”
“元吉掉头就跑,尉迟敬德带人追上去,把他射死了。”
他停了停,语气缓了一些:
“那天是真的危险。元吉的箭要是再偏半寸,朕就没了。朕的人头,差点就挂在他马脖子上了。”
几个小姑娘听得目瞪口呆,圆脸姑娘小声说:
“大叔你讲得跟真的一样。”
李二一挑眉:
“那是自然,朕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几个小姑娘一听就笑了,
“对对对,大叔你都是皇帝了,肯定是经历过的。”
空间里。
老朱听到这里,不屑地笑了一声,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那些国家又不全是李二打的。有些是他儿子打的。他倒好,全揽自己身上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渊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悬着,好一会儿没动。
他听着天幕上李二讲玄武门的事,表情复杂,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杯轻轻放下来,叹了口气。
大唐天宝,兴庆宫。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听得热血沸腾,两只手攥着扶手,身体往前探着:
“生擒可汗!三千破十几万!这才是大唐的气象!”
杨玉环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陛下,太宗皇帝确实厉害。”
李隆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眼睛亮得很。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转过一道弯,前面是一面长长的石壁。
石壁前面立着一尊石像,比真人略高,戴冕冠,穿龙袍,双手扶着腰带,目光平视前方。
苏明停下脚步:
“太宗像。”
李令月站在石像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上前,在石像前面的石阶上跪了下去。她双手交叠,额头低下去,停了三息才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跪在那里,轻声开口:
“太宗皇帝。孙女李令月,代大唐谢你打出的赫赫威名。”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小姑娘站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李二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跪在石像前的李令月。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慢慢松下来,终于不再纠结她的身份了。
他走上前,开口:
“起来吧。”
李令月站起来,退到一边。李二看着她,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你有心了,那些被迫害的宗室,能帮就帮一下。不求多好,至少让他们吃得起饭。”
李令月点头,声音很稳:
“阿翁放心,孙女一定做到。”
旁边几个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圆脸姑娘小声跟同伴说:
“这剧情太有意思了。这是演的哪位啊?李令月是谁?”
戴眼镜的姑娘也点头:
“是啊,你看那个大叔,刚才说话的时候那个语气,跟真皇帝似的。”
几个小姑娘喜笑颜开,觉得这趟昭陵来得值了,碰到了一群演戏演得这么好的人。
苏明在旁边忍着没笑。
石壁上面嵌着六块浮雕,每一块都刻着一匹战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苏明等小姑娘们安静下来,才开口:
“昭陵六骏。每一匹都是李世民骑过的战马。”
李二走到石壁前面,目光落在最左边那块上。那是一匹白蹄乌,四蹄腾空,鬃毛飞扬。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蹄乌。浅水原那一仗,它驮着朕冲了四次阵。最后一回冲完,它身上中了三箭,回来就倒了。朕抱着它的脖子,它拿脸蹭了蹭朕的手,然后就没了。”
旁边几个小姑娘听得入神,圆脸姑娘小声说:
“大叔你讲得跟真的一样。”
李二没理她,继续往下讲。他指着第二匹:
“特勒骠。雀鼠谷那一仗,朕骑着它追宋金刚,一天跑了八场仗。它跑到最后鼻子都在冒血,但就是不倒。”
他一块一块讲过去,每一匹都有故事,每一场仗都在他脑子里。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再说就要流泪了。
几个小姑娘越听越安静,连自拍杆都放下了。
小兕子被长乐抱着,小手伸出去够那些马:
“马马!好漂亮的马马!”
长乐把她往上托了托:
“那是石头做的,不是真的马。”
小兕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认真开口:
“石头马马也漂亮。”
李二听到,笑了一声,弯腰把小兕子从长乐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小兕子搂着他的脖子,指着石壁上的马:
“阿耶,介个马马跑得快不快?”
李二捏了捏她的小脸:
“快。比谁都快。”
圆脸姑娘在旁边问了一句:
“大叔,能跟你合个影吗?你这故事讲得太好了。”
李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兕子,点了点头:
“行。”
几个小姑娘呼啦一下围上来。苏明在旁边帮忙拍照。
李二抱着兕子站在中间,小姑娘们两边站开,有的比耶,有的比心。快门声响了好几下,小兕子也跟着笑。
拍完照,几个姑娘还不肯走,跟在队伍后面继续听。
最高处在陵山的半山腰,有一段石阶。
李二抱着兕子爬上去,站在平台上环望四周。关中平原在脚下铺开,麦田、村落、道路,远远近近的,都在视野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开口。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也没说话。李承乾和李令月站在后面,李白站在更后面,手里攥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兕子趴在李二肩头,有点犯困,眼皮一搭一搭的。
从山上下来,几个小姑娘终于走了。圆脸姑娘临走还冲李二挥手:
“大叔,下次再来玩啊!”
李二笑着摆了摆手。
苏明带队往昭陵博物馆走:
“走,博物馆才是重头戏。”
博物馆不大,但东西不少。一进门是一排石碑,大大小小的,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
李二凑近看了几块,都是贞观朝的老臣,名字他都认得。
“魏征的碑。”他弯下腰,眯着眼读碑文,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不错,这话说的太好了。”
他又走到旁边一块碑前,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名字:
“房玄龄的。”
碑面上字迹密密麻麻,写着房玄龄的生平功绩。
李二从头读到尾,读到中间某一段时停了一下,伸手在碑面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旧东西。
“玄龄跟了朕二十多年。朕发脾气的时候,别人都不敢说话,就他敢劝。有一回朕要杀一个大臣,玄龄拦着不让,朕把他赶出去,他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后来朕气消了,出去看他还跪着,膝盖都肿了。”
长孙皇后在旁边听着,轻声接了一句:
“房相是个厚道人。”
“厚道。”李二点了点头,“就是太厚道了,有时候朕觉得他太软。可回头想想,要不是他软,朕不知道要多杀多少人。”
再往前走,李靖的碑。碑面上刻着“卫国公李靖”几个字,下面是一长串战功。
李二看了一眼碑文,笑了一声:
“药师这碑,写得比别人的都长。灭东突厥、平吐谷浑,每一仗都写得清清楚楚。药师要是活着看到这碑,怕是要脸红。他这人最不喜欢张扬。”
空间里,李靖老脸一红,没说话。旁边的程咬金嘿嘿笑了两声,被李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大唐的官员们各自找跟自己相关的碑。
尉迟恭摸着胡子嘿嘿笑:
“这碑上写我‘勇冠三军’,写得对。我当年跟着陛下打王世充,一枪就把对方的大将挑下马了。”
程咬金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也就那一枪能吹。”
“你懂什么?那是真本事。”
魏征看到了自己的碑,表情淡淡的,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房玄龄说了一句:
“这碑上写的,倒是没给我添油加醋。”
房玄龄捻着胡须笑了一声:
“你那些话,添油加醋反而不好看。实话实说才吓人。”
李承乾在一块碑前面停了下来。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恒山愍王李承乾。他看了很久,表情不太好说。
苏明在旁边轻声开口:
“这是后来立的。你的墓在昭陵那边,规格不高,但到底还是陪葬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展柜旁边还有几个马俑和骆驼俑。骆驼背上驮着丝绸和瓷器,马背上坐着武士。
李承乾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马的样式,跟昭陵六骏有点像。”
苏明点头:
“都是同一时期的。马是唐朝的命根子,打仗靠马,种地也靠马。李治那会是巅峰时期,陇右牧场养了七十多万匹马。”
李二听到“七十多万匹”,嘴角翘了一下。他偏头对长孙皇后低声说了一句:
“朕那时候,确实攒了不少家底。稚奴倒也没白费。”
李二趁众人不注意,凑到苏明旁边,压低声音:
“苏公子,昭陵六骏缺了两骏。要不我从那边拿点东西过来,补上?”
苏明看了他一眼,摇头:
“没用。年代对不上。你拿来的东西和这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时候的,一鉴定就露馅。”
李二哦了一声,有点扫兴,但也没再坚持。
苏明看了一眼时间,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该走了。下一站,西安市区。”
众人陆续上车。
李二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昭陵,没有说话,但表情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老朱眼睛亮了,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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