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黄河滚滚而来。
对岸芦苇荡后,那面赤旗只露出半截,旋即又被风压了下去。隔得太远,旗上的字看不清楚,岸边众人却已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李业没有催问来骑,只抬手叫身后军士熄去几支火把。
片刻之后,河南岸忽然响起号角。
三声长,一声短。
角声越过河面,时断时续。杨师厚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勒马向前,几乎冲到水边。
“是大哥!”
那是效节军旧日集兵的号声。
三年前,符存审带一千五百名老卒东行,军中号令未改。后来即墨扩军,五千平卢军所用的旗鼓,也大半出自这套旧制。
“回号。”
凉军中军号手举起铜角,也吹了三长一短。
对岸顿时火光大作。先是一处,继而十余处、数十处,沿着河滩次第亮起。藏在芦苇后的军旗全都举了起来,残破的赤色旗面被大风扯得猎猎有声。
南岸有军士高呼,北岸凉军也有人应和。声音起初还听不分明,不多时便汇成了一片。
“符将军!”
“大王!”
两岸相隔数百步,中间尽是浊浪。呼喊声却一阵高过一阵,像要把大河也压下去。
符存审已经夺取河阴附近的渡船。入夜后,二十余艘大小船只轮番北渡,先送弓弩和枪牌军,再送战马。其余军士扎起木筏,把卸下来的甲仗堆在当中,抱着皮囊随船过河。
黄河水急,两艘木筏刚离南岸便被冲出数十丈。岸上纤夫拽住长索,踏着泥水一点点向上游拖,才没有让木筏翻入河心。
凉军也把随军携带的绳索、皮囊尽数送了过去。李业没有回帐,便坐在河堤上,看着一船船军士从黑暗中靠岸。
最先上岸的平卢军士大多穿着黑甲,甲叶却新旧不一。有些仍是效节军旧甲,有些明显取自宣武军。许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只拿布条缠住脚掌。
他们看见堤上的凉军大旗,先在泥水里站直身子,再抱拳行礼。
李业一一还礼。
天将破晓时,三千余人终于渡过黄河。九百余匹战马最后上岸,个个浑身湿透,鬃毛贴在颈侧,不住打着响鼻。
符存审本人仍在南岸,直到最后几船伤卒送走,才与韩遵、杜晏球等人登船。
李业得报以后,命大军向东移出五里,在河堤北面的平野列阵。
晨雾尚未散尽,两支兵马已隔着旷野彼此看见。
平卢军旗帜残破,阵势却不乱。骑兵居前,枪牌在后,伤卒与辎重护在中间。最前方一面符字大旗下,一名高大长须将领腰悬长刀,正策马越过河堤。
杨师厚猛然夹紧马腹。
“大哥!”
他连亲兵都没有招呼,纵马便奔了出去。
李业也在同一刻催动战马。
李振伸手欲拦,马鞭只抓到一片空处。两骑已经冲出中军,踏着尚带露水的野草向东疾驰。
远处的符存审先看见杨师厚,随后又看见了后面的李业。
他身体一震,猛地伏低身子,重重一鞭抽在坐骑后股。
三匹战马越奔越快。
两边军阵都安静下来。数千人望着那三骑在旷野间靠近,没有人击鼓,也没有人出声。
相距百步时,杨师厚又喊了一声。
“大哥!”
这一声已经全然走了调。
符存审张了张嘴,本想应他,出口时却只剩一声嘶哑的“二弟”。
李业眼前一热,迎着风高声道:“兄长!”
十余步外,三人几乎同时勒马。
符存审来不及踩稳马镫,便从鞍上跃了下来。李业也翻身落地,脚下被泥土一绊,向前踉跄了两步。
两人谁也没有行礼。
符存审一把抱住李业,双臂用力得几乎要把他甲衣勒裂。李业原有满腹话要说,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抓着符存审背后的披风。
杨师厚随后扑来,从侧面将两人一同抱住。
“大哥……大哥!”
他在潼关山下浑身是血时不曾落泪,此刻才叫了两声,眼泪便已滚了下来。
符存审抬手重重拍着他的后背,自己也已泪流满面。
“三弟。”
三人紧紧抱在一处,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年前,符存审奉命东去平卢,李业送出灵州百里。临别时兄弟三人曾约定,以三年为期,无论各自在何处,无论功业成败,总要再见一面。
那时即墨尚是一座海边孤城,凉国也远没有今日基业。谁也不知道三年后还能不能活着,更不知道再见时,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符存审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想笑,声音却仍在发颤。
“二弟、三弟,三年之约,我不曾误。”
李业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误,兄长一日也不曾误。”
“我听说兄长入了河南,日日都在等军报。旧堤那一战送来的时候,信上只说伤亡,不说你有没有受伤。我叫人去问,三路信使竟没有一个寻得到你。”
符存审握住他的肩臂,上下打量。
“先莫说我。你左臂怎么了?”
“华阴挨了一刀,皮肉伤。”
“皮肉伤要包成这样?”
杨师厚在旁插话:“二哥这些日子受的伤,哪里只这一处?长安冲阵时甲都裂了,潼关又——”
“你住口。”
李业回头瞪他。
符存审却已看见杨师厚肩头厚厚的伤布,伸手便按了上去。
杨师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大哥,你轻些!”
“你也有脸说他?”
杨师厚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在笑。
“大哥还是先照照自己。你这副模样,回灵州走在街上,继元兄怕都认不得。”
符存审相较于三年前黑瘦了许多,眼角留下海风与长途奔袭留下的细纹。三年前合身的旧甲,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三人互相看着,忽然一同笑了起来。笑声未落,眼中却又都带了泪。
两边军阵里,不知是谁先以刀柄击了盾面。
一下,两下。
凉军老卒渐渐都跟着敲击起来。平卢军中那一千余名西来旧卒也举起兵刃,放声高呼。其余山东军士虽不知三人全部旧事,也被眼前情形所感染。
呼声从两面涌来,震动黄河长堤。
杜晏球站在韩遵身后,怔怔望着旷野中的三个人。
他从前只听人说,符存审与凉王是昭陵结义的兄弟。可在军中,结义二字从来不算稀奇,今日同饮一碗酒,明日为一座城池反目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原以为符存审见了李业,总要先拜见凉王,再禀报军务。
却没想到李业会抛下中军仪卫,隔着数里纵马来迎;更没想到这三名手握雄兵的大将,竟会当着数千将士的面抱头痛哭。
韩遵看了他一眼。
“如今明白了?”
杜晏球没有装作不懂。
“明白了。”
“难怪大王敢让符将军带一千五百精骑东来,三年不问兵权。符将军在山东号令虽出一人,心里却从不曾离开过大王。”
韩遵握着马槊,望向远处。
“大王也从不曾疑他。”
三人许久才分开。
符存审以手背擦净脸上泪痕,退后一步,整衣欲行军礼。李业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兄长今日若拜我,便是要我在两军面前再哭一场。”
符存审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拜,只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便回营。”
“三年没喝你一碗酒,今日总要补回来。”
两军合营以后,李业没有立即升帐议兵。
他先随符存审巡视平卢军阵。
四千七百人从即墨出发,走到黄河岸边,尚能持械列阵者三千五百余。骑军只剩九百上下,另有二百余名伤卒躺在驮架和车上。
许多军士脚底尽是血泡,弓弦、甲带也早已更换过数次。可各都军册仍在,沿途阵亡、重伤寄留者,姓名、籍贯、所留钱物,全都记得清楚。
李业挨队看过去。每到一都,都亲口问粮有多少、伤者几人、阵亡者家属在何处。
行至游奕前队时,符存审把杜晏球叫了出来。
“此前我信中所言汴水一战,旧堤夺鼓车、改鸣金号,立下头功的,便是此人。”
杜晏球肩伤尚未痊愈,叉手站在道旁。
“杜晏球见过大王。”
李业看了看他肩头,又看向符存审。
“兄长如何记功?”
“由队正转为副将,赏绢五十匹。随他夺鼓车的五十人,阵亡二十九,各加一等抚恤。”
“处置得当。”
李业没有越过符存审另行封赏,只对杜晏球道:“你的名字,符将军已经写进功簿。本王今日又听了一遍,往后不会忘。”
杜晏球低头领命。
随后李业又示意身后侍从军士,却是迁出一匹高大矫健的枣红骏马来。
“不过你助符将军扭转战局,便也是助了本王,这匹良骏是之前征讨西域,从葛罗禄部王庭所获,就赠给你吧。”
军中厮杀汉,最重宝马、兵刃,杜晏球见状心中亦是一热,连忙拱手谢恩。
当晚,两军开灶。
李业把所剩不多的肉食、酒浆全都取出来,先送伤营,再依各都人数分给平卢军。中军帐内却没有设大宴,只摆了一瓮行军酒,几张胡饼,两盘切得极薄的羊肉。
符存审、李业、杨师厚三人相对而坐。
酒刚斟上,符存审便问:“弟妹身子如何?信里说又有了身孕,如今可还安稳?”
“临行时一切都好。继元兄和敬先生都在灵州,她身边也有人照看。”
“兰儿呢?”
“已经会满院跑了。拿根竹竿便说是马,见谁都要冲上一回。”
杨师厚笑道:“随二哥。”
“莫胡说。”
李业嘴上斥责,脸上却有了笑意,又问起符存审留在山东的家眷与亲旧。
符存审妻子还是当初崔瑛撮合的,乃是韦庄的族妹,大哥东行之后,李业也没有半分要留什么人质的意思,隔了两个月就把嫂子一并托人护送去了平卢,如今已然诞下一子一女。
至于杨师厚,乃是三人中年纪最小,却是符存审走后才结的亲,是河西布政使韩群的侄女。
三人从灵州旧人问到即墨现状,从家中病痛问到孩子读书。酒喝下去大半瓮,才终于谈起各自这三年的经历。
符存审说即墨第一年连军粮都不够,沿海风灾一起,新垦的田地几乎颗粒无收。他带来的一千五百人既要守寨,也要帮流民修渠筑堤,许多骑卒整月没有披甲,却学会了挖沟、驾车。
李业也把西域、凤翔、长安诸事讲给他听。
许多军报上只有胜负和斩获,此时说来,才有那些险些回不来的夜晚。
杨师厚最爱揭李业不肯说的旧事,讲到三桥冲阵时,符存审脸色数变,几次放下酒碗。
“你若死在长安,我在山东纵然练出十万兵,又有何用?”
李业没有辩解,只给他重新斟满。
“兄长不是也带四千人闯进汴宋?你我彼此彼此,今日谁也莫说谁。”
杨师厚举起酒碗。
“都活着便好。来,喝酒。”
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酒水泼了满案。
更鼓过了三遍,帐中灯火仍未熄灭。
酒过数巡,三人都有些醉醺醺的,最后说到山东。
李业将舆图铺在榻上,就着烛光,手指先落在淄州。
“张蟾不能留。”
“他有朱温给的节钺,又拿天子名义讨王师范。此人若在,青州与莱、密便始终隔着一道。兄长此次回军,不必先去即墨,可自西面直取淄州。”
符存审点了点头。
“我也有此意。朱温自顾不暇,义成军又被抽去救洛阳,河北藩镇也都还要对付怒气冲冲的李克用,张蟾背后正是最空的时候。”
“灭张蟾以后呢?”杨师厚问。
李业的手从青州移向莱州、密州,又沿海岸向南北分开。
“平卢立稳以后,不必急着同朱温争汴宋。向南,可由海州窥淮海;向北,则经营登、莱港口,造海船,练水军。”
“山东三面临海,守着这片海,却只在陆上同人争一城一县,太可惜了。日后海道通了,北可至辽东、渤海,南可接淮、楚。兵马未必都从大道走,粮也未必都用骡马驮。”
符存审在海边三年,对这番话体会最深。
“即墨已有船匠,只能造近海小船。要练水军,须先取登、莱良港,再从沿海招熟悉风候的船户。”
“先做。”
李业道:“三年、五年,总能见成效。平卢是凉国伸向关东的一只手,不该只会替关中牵制朱温。”
“这次吞下关中,我们收了不少昔日朝廷官作的能工巧匠,其中也有一些会造船的,虽说河船、海船不是一回事,但有总比没有好,我届时先给大哥送一批去。扬州、江浙之地也多船工,大哥也可让牛峤他们注意招揽。”
谈到王师范,李业沉默片刻。
“他肯替崔公挡住张蟾,是因忠于朝廷,并非奉我的军令。张蟾灭后,青州仍归他掌,兄长不可挟胜逼迫。”
“我省得。”
符存审道:“王师范外和内刚,拿刀逼他,只会逼出一个死敌。”
李业取来纸笔,伏案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慢,中途数次停笔。符存审与杨师厚都没有去看。待墨迹稍干,李业亲手封好,递给符存审。
“此信,请兄长亲手交给王师范。”
符存审接过信,收入怀中。
“好。”
帐外河声不绝,更鼓已经过了四遍。
三人都是大醉,也懒得再叫亲兵另备寝帐,只叫人把两床毡褥铺在一处。
杨师厚先倒下去,占了大半地方。符存审骂了他一句,脱下外袍,也在一旁躺下。李业吹熄灯火,摸黑挤在二人中间。
三双靴子仍像少年逃亡时那般,横七竖八地堆在帐门口。
不多时,杨师厚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符存审在黑暗中忽然道:“二弟。”
“嗯?”
“三年了。”
李业睁着眼,听着帐外滚滚东去的黄河水声。
“是啊,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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