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白马之祸(下)

    封驳的制书送回来时,崔胤正与礼官商议明日的仪注。

    裴枢写得很清楚:大行皇帝诸子未验存亡,遗命未明,不当越皇子而立宗子;诸臣罪状亦未经审讯,不得以传闻加罪。

    末尾一行,尤为刺眼。

    “军府之令,不得冒为天子之诏。”

    崔胤看完,把纸翻扣在案上,先遣走礼官,才问来人

    “裴给事可还有话?”

    “说请相公另议。”

    “他倒把难处都留给我了。”

    崔胤抚着额头,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文书,往朱温所居的殿宇去了。

    裴枢很快被召入宫。

    他沿廊进来,见到庭下几处未洗净的血,脚步稍停,随即趋入殿中。

    朱温没让他坐,将封驳纸往案上一拍。

    “你以为,该立谁?”

    “请先查明皇子所在。”

    “查不到,便一直等?”

    “臣不敢妄议立嗣,但此制称奉大行遗命,臣未见遗诏,不能附署。”

    朱温站了起来。

    “宫里死了多少人,你没看见?如今诸镇都在等朝廷诏命,你倒只管一张纸真不真!”

    裴枢拱手正色

    “正因朝廷遭此大变,诏命更不可轻出。”

    殿中几名官员悄悄低下了头,崔胤望着他,嘴角绷得很紧。

    裴枢并非从未与朱温往来,朱温昔日肯供朝廷钱粮,又能打仗,他也曾以为这人总比专事劫掠的藩帅强些。

    直至今日,被逼着在这份制书上押署,他才知道,自己此前的那点指望何等可笑。

    名分尚在时,军府借名分行事;名分碍事了,便要给事中把它改成军府所需的模样。

    那还留门下省做什么?

    “你裴家还有多少人在洛阳?”朱温忽然问。

    裴枢脸色微变。

    “臣奉职封驳,与族人无关。”

    “你肯奉职,我便不肯问罪了?”

    朱温转向亲校:“庭下置鼎,烧水。”

    殿内有人身子一晃,崔胤上前半步,望见朱温的脸,又停住了。

    裴枢反倒直起了腰。

    “梁王今日能杀臣,不能使此制成为先帝遗命!”

    亲军扑上来,扯下他的官帽。

    裴枢被拖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再没有求饶。

    不久,庭下传来惨呼,殿中百官俱伏首不动。

    朱温坐回去,仍觉得胸中恶气未尽。

    他瞥见侧席的裴贽,便指着那份制书道:“你来附署。”

    裴贽正是裴枢的族弟,二人同出闻喜裴氏,是汉魏以来数百年的名门世家。

    他兼掌起居记注,方才一直未曾开口。

    听命后,缓缓出席,却没有去拿制书,而是走到书吏案前,取过笔墨。

    “先将今日之事记下。”

    朱温冷笑

    “记清楚。先帝为乱臣所误,诸子流落,不知所终。百官请立吉王子,梁王不得已而从之。”

    裴贽伏案写了下去。

    朱温看着他,怒气稍缓,裴枢不开窍,族弟总该知道如何趋避。

    满朝官员,难道真都愿意把自家妻儿也拖进来?

    写了半页,裴贽搁笔,将纸交给书吏录副,又持原稿趋前。

    朱温接过,只看了两行,便重重摔在案上。

    “梁王以兵迫百官,立吉王子礽。给事中裴枢封还制书,梁王杀之。”

    殿中一片死寂。

    “谁教你这样写的!”

    “臣掌起居,所记皆今日所见。”

    “改了!”

    裴贽抬头

    “此唐典所设起居郎职责所在,臣不能改。”

    朱温指着庭下,几乎咬碎了牙

    “你也要去?”

    裴贽没有再辩,朝殿中诸人一揖,摘下官帽,放在案边。

    “臣愿同裴给事受刑。”

    两名甲士上前,他自行转身,出了殿门。

    侧案的书吏手里还拿着抄到一半的副稿。

    眼见朱温将原稿扯碎,他忙低头收拾笔墨,把副稿折起,夹进了旧日的记注册中。

    他不敢再看庭下,只觉得自己握笔的那只手冷得发僵。

    两位裴氏死后,制书终于出了门下省。

    李礽被带进殿中,身上的衣服仓促裁改,袖口仍长了一截。

    他伸手要牵父亲,被内侍拦住,只得独自坐到御座上。

    朱温站在丹陛前,向百官挥手。

    “行礼!”

    孩子被突然响起的呼声吓得一颤,随即哭了。

    内侍俯身低声抚慰,崔胤便趁这片混乱,宣读改元光化的制书。

    拥立、赦令、问罪,几份文书接连读完。

    宫中已寻不见传国玺,礼官只能临时找了块蓝田玉刻了印信,权宜传行。

    末了,朱温亲自向新君拜贺。

    他拜得很快,起身时,李礽还在抽泣。

    这一日的新诏才送出宫门,张全义便持另一份文书求见。

    “长安传来的,西来的使者被陕州守军扣住,这份文书,是从河阳(今河南孟州)转来的。”

    朱温接过,最初还以为是李业趁乱索地,看到开头的告丧文字,脸上已没了血色。

    长安先发哀,先举国丧,关中、陇右、蜀中俱已奉令。

    再往下,德王李裕及两位皇子、两位公主,皆安抵华州;翰林学士陆扆亲受遗命,传国玺已奉至长安。

    附在告文之后的,是先帝血诏全文。

    “皇叔凉王业……今进封秦王……”

    朱温的手忽然攥紧。

    前几日,他尚能以皇子不知存亡为由另立嗣君。

    如今人都在长安,连玉玺、遗诏、掌诏命的翰林学士也都在那里!

    他急急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句“君当承继大统,嗣皇帝位”上,猛地抬起头。

    “他们何时……”

    话未说完,眼前已黑了。文书脱手,人向后倒去,亲兵忙乱地扑上来。

    。。。。。

    华州的车驾西行时,高仁厚的伤才刚能容他起身。

    张归厚已把护送兵马安排妥当。

    前后都是效节军骑卒,沿路驿舍提前清理,不许无关人等靠近。医官随车,药汤在驿中煎好,人到便可服用。

    陆扆坐在德王车里,隔一阵便伸手替孩子压好毯角。

    李裕这几日很少说话。

    夜里偶尔惊醒,不敢大哭,先摸摸身边弟弟是否还在,待看见守夜的人,才肯重新躺下。

    如今离长安越来越近,陆扆心里的事,却越发难定。

    他受的是托孤之命。

    天下已经有秦王来接,几个孩子将来的日子,却未必只凭一份遗诏便能保住。

    昔日隋恭帝即位时,也有宗室、大臣拥戴,后来禅位,连一生安稳都未能得到。

    先立德王,再禅位于秦王,礼文可以做得周全,天下人口也更好堵。

    只是那样一来,德王便成了做过皇帝的人。

    秦王再宽厚,难道他身边的人、将来的嗣君,也都肯放心?

    若哪处藩镇打着奉德王复位的旗号起兵,这孩子就是足不出户,又有什么办法自辩?

    陆扆望着靠在车壁上的李裕,终于取出一张写好的小纸。

    “殿下,到长安见秦王时,可如此说。”

    李裕接过,慢慢念到“承继大统”,停了下来。

    “这是父皇的遗命么?”

    “是。”

    孩子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我若说错了呢?”

    “臣在殿下身旁。”

    李裕点头,低头摸着弟弟的袖子,过了片刻,又问

    “到长安,要分开住么?”

    陆扆伸手,将毯子掖进他膝下。

    “臣会禀秦王,请殿下兄妹仍在一处。”

    孩子这才稍稍放松,倚回车壁。

    陆扆转头望向帘外,官道上,护送骑兵一列列西行。

    此事他未曾与秦王诸臣商量,也不打算先商量,先帝已经把大统给了秦王,他只求别再拿孩子的皇位做一道过渡的礼文。

    长安这边,迎嗣的准备已做了数日。

    礼曹依先帝遗命具册,李业在祭位前听宣,奉受秦王之封及天策上将诸职。

    车驾将至灞桥(今西安城东)那日,李业亲自出城。

    韦庄、陆续奉召的旧朝官员,以及在京文武,俱着丧服相迎。

    赵岳领亲兵守住道路两侧,张承业逐项看过供皇嗣歇息的帷帐,又问了热水和粥食。

    车队在桥西停下,陆扆先行下车,走到李业面前拜伏。

    “臣陆扆,奉大行皇帝遗命,护送皇嗣至京。”

    李业扶起他。陆扆比从前瘦了许多,鬓边几乎全白,起身时还扶了一下腰。

    “学士辛苦。”

    车帘被内侍掀开,李裕踩着木凳下来。

    衣上的孝服已经换过,身子却仍单薄,看见一大群官员,他脚下停了一瞬,陆扆忙过去陪着。

    孩子走到近前,刚要跪,李业已俯身扶住。

    “见过皇叔祖……”李裕声音很轻,随后照着记熟的话往下说

    “父皇以社稷托皇叔祖,请皇叔奉遗命,承继大统……”

    说到这里,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摸过自己的头,又怕自己把后面的词忘了,哽着喉咙还要继续。李业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知道。先进去,别站在风里。”

    李裕却不肯动,抬头看他:“皇叔祖,弟弟妹妹……”

    “都在一处,我已让人备好了屋子。”

    后车帘子刚掀开,李祤便钻了出来,奔到兄长身边,抓住其袖子。

    最小的李禊被抱下车,迷迷糊糊醒来。

    李业的手停了一下,随后亲自接过孩子。

    李禊看见陌生的脸,便往后缩,李业没有强抱,重新交回那名一路照料他的内侍,只让人把帷帐掀开,先请几个孩子进去歇息。

    两位公主也被引入帐中。

    一个始终低着头,另一个下车时还在往后望,待看见护送的军士都在,才肯跟着姐姐走。

    群臣依次拜见皇嗣。

    张格、韦巽、孔宗弼站在队尾,行礼后还未起身,李业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几位相公的事,我都听说了,家中若还有人在洛阳,我会遣人查访,你们先入城,好好歇几日。”

    张格伏首,肩头颤了许久。

    “臣父……临出宫时,还骂臣不能只顾着哭。”

    他勉强说完,忽然再也忍不住,韦巽伸手扶住他,自己也满脸是泪。

    李业没有催他们谢恩,等三人稍定,才让张承业领去安顿。

    皇嗣先入秦王府中暂住。

    李业让人将东院腾出,兄妹分室而居,院门相通,夜里不必隔得太远。

    崔瑛也事先专门安排了侍女照顾,医官看过几个孩子,嘱咐先养脾胃,不急着恢复宫中饮食。

    事情都安排完,陆扆仍站在阶下,像有话未说。

    李业请他入内,屏退闲人。

    “学士教德王劝进,是怕我先立他,再受禅?”

    陆扆心中一震,随即跪下。

    “臣奉先帝之命照拂诸子,不敢不虑其后。臣若有失……”

    “你没有错。”

    李业示意他起身。

    “这些事,礼官未必不会议,甚至会说如此更合天下人心。可孩子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再让他做几日皇帝,替我受一回禅,往后便难说了。”

    他望了一眼东院方向。

    “我受的是先帝遗诏,用不着拿他的儿子再做一遍,此事你放心。”

    陆扆的眼眶忽然红了。

    李业接着道

    “府中住处只是暂用,往后另给他们置宅。读书、婚嫁,依宗室之礼办。年幼时还请学士多照料,他们认得你,也信得过你。”

    “臣敢不尽心。”

    这一次,陆扆拜下去时,再没有先前那份迟疑。

    高仁厚被安置在府中一处近医官值房的院落。

    李业过去时,他听见传呼,撑着便要下榻,刚挪到床沿,伤处已经渗出血。

    “别动!”

    李业抢上前,按住他的肩,召医官重新包扎。

    高仁厚却紧抓着他的手腕,眼睛红得骇人。

    “陛下御车向南,臣却从北面走了……”

    他喘了一阵,声音哽住。

    “这几夜闭眼,总见陛下还站在车上,臣若再留些人,或许……”

    “你带回了他的五个孩子。”

    李业握住那只满是伤痕的手。

    “先帝临终交给你的,你做到了,往后的仇,我与你一道报。”

    高仁厚怔怔望着他,喉头滚动,半晌才道

    “臣还能领兵。”

    “知道,先把伤养好。”

    李业替他把被子拉上,又道

    “迎回梓宫时,我要你同去。”

    高仁厚松开手,慢慢俯下头。

    床侧没有地方容他行礼,他便以双手撑榻,向李业深深一拜。

    “臣愿为大王前驱。”

    入夜,秦王府东院终于静了下来,李裕仍不放心,挨室看过弟妹,才回自己屋里。

    陆扆守到他睡熟,轻轻掩上门,出院时见廊下还留着一盏灯。

    张承业正在等他。

    “学士明日若有空,还请到太极宫看看,大王命我修出一处正殿,过几日要召百官朝会。旧日仪制,我未必都记得,还须学士指点。”

    陆扆答应下来。

    次日,他到了宫中,正看见几名工匠将修补过的御座抬入殿内。

    金案摆在前面,阶下的班位也已划定。

    随行官吏止住了闲谈,目光都落在那张御座上。

    有人悄悄看向陆扆,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陆扆没有回头,走上殿阶,伸手拂去了案角一层尚未擦净的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太宗之后,再造大唐》不错,请把《太宗之后,再造大唐》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太宗之后,再造大唐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