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来的时候,暖气开了。沈千千有天早上起来发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色块。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弧线,透过那道被擦亮的缝隙看到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已经光秃秃的了,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几片最顽强的枯叶还挂在枝头,在初冬的风里微微颤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煮咖啡。陆知言最近在琴房里待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一些。
他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跑进琴房,有时候弹他自己写的那几首曲子,有时候弹沈千千教他的练习曲,有时候只是坐在琴凳上翻他那本已经写满了的谱本。
那本谱本现在被他放在琴凳旁边的一只专门的文件夹里,和他最早画的那张五线谱放在一起。
他偶尔会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上面的一段旋律在琴键上重新弹一遍,然后拿铅笔在旁边画一个小标记,像在给一段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做新的路标。
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弹的那些旋律和秋天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了,节奏更慢,音符之间的空隙更大,像一个人在冬天的下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的树枝时脑子里浮现的那种缓慢而安静的调子。
那天下午陆衍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陆知言立刻跑过来踮着脚看里面是什么——是一只新的相册,比之前那本更大一些,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烫着银色的字,写着
“第二年”。他把相册从纸袋里拿出来翻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白的,每页都贴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他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跑到书房里去找沈千千。她正坐在书桌前翻着那些挑出来的照片,看到他抱着相册跑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跑到她面前把相册放在桌上翻开封面,指着空白的第一页说了一句:“妈妈,放照片。”她点了点头从桌上那些照片里挑出第一张递给他——是今年春天在阳台上拍的,他蹲在那棵桂花苗旁边用手碰它的新叶,春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那棵苗上。
他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了相册第一页的保护膜底下。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把照片的边角对齐了才按下去。沈千千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帮他,让他自己一页一页地往里面放。
他放了大概五六张之后停下来翻回去看了看前面的几页,然后合上相册抱在怀里跑出了书房。
她听到他跑到客厅里跟陆衍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重要任务之后的满足。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新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今天放了十几张照片进去,顺序不太均匀——有春天在阳台上拍的,有夏天在河边拍的,有秋天在老宅桂花树底下拍的,还有一张是今天下午他在琴房里弹琴的侧影,大概是陆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他在保护膜底下压了一张小小的纸片,是他自己画的——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第二年。我们。”她把那张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初冬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光秃的桂花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
她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琴房把那本相册放进了琴凳下面那只抽屉里,和那些已经攒了很久的旧纸页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那些黑白键照成一层安静的银灰色。
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陆衍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靠着沙发靠垫在初冬夜晚持续的安静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十一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那些光秃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被照成一道安静的轮廓。
树在冬天里安静地站着,把那些秋天开过的花、夏天长过的叶子、春天抽过的芽都收进了年轮里,正在为下一轮的生长积蓄着力量。
而屋子里那些正在继续发生着的日常——一个学会往相册里放照片的小孩、一个习惯了每天回家的人、一只每天等在阳台上的猫、一摞不断被填满的抽屉和相册——它们不需要被月亮看见,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确认。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持续地生长着,像一棵树在冬天里往地底下悄悄延伸的根须,看不见,但每一寸都在稳稳地扎深。
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感觉到身边的被子里陆衍已经睡沉了,呼吸均匀而缓慢。
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朝着冬天深处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