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跑得不快。
这具身子太虚,走了这么久,又蹲又伏又放火,两条腿早就发软。
可她不敢停。
原书里求援的信使被人截杀在城西三里外的林子里。
信送不出去,京畿巡防营直到次日才“闻讯赶来”。
她必须赶到那里。
天还没大亮,林子里雾更重。
沈念安刚钻进去,就听见前面有兵刃压进肉里的闷响。
极轻,像谁用破布捂住了什么。
她猛地伏下身子,慢慢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
林间空地上,一个穿灰褐色差服的人倒在血泊里,后背还插着一支箭。
马倒在不远处,已经不动了。
旁边站着两个人,正用刀挑开他腰间的信筒。
沈念安认出那差服。
是京畿巡防营的信使服制。
她来晚了一步。
那两个人仍在翻找,像在确认信有没有被换过。
沈念安脸色一沉,她可没学过“来不及了”这四个字怎么写。
她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辣椒粉,又把那件早就撕得不成样子的外裳扯下一截。
这林子太湿,放不了明火。
但……
她找了一处下风口的腐叶堆,把辣椒粉混进去,又用火折子点。
枯叶湿,火起不来,只冒出一股股又浓又辣的青烟。
她脱下布鞋,用树枝挑着,半掩在烟后头,从草隙里一晃。
“什么人!”
林子里那两人立刻抬头。
沈念安没出声,只把外裳往更远些的地方一抛。
草影一动,那两人以为是信使还有同党,拔腿便追了过去。
她趁机从侧面绕过去,压低身子,摸到那信使身边。
信已经被人抽走了大半,只余半截还塞在竹筒里。
沈念安顾不得多想,把竹筒轻轻往外抽。
就在她快要得手时,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吓人,像铁箍一样。
沈念安本能地反手一扣,就要往后拧。
却被那人翻身压在草上,雪亮的剑尖抵在她颈侧。
“谁派你来的?”
声音冷得像从雪夜里渗出来。
沈念安抬起眼。
对上一双极黑极沉的眼。
顾持之。
他竟没有走。
不对,他分明应该从北边去搬救兵。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他扫过她沾满草灰的脸,和那双正试图拧断他腕子的手。
“镇北侯府。”他低声,“沈念安。”
沈念安心口一跳。
他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
“你跟踪我?”
“不是。”沈念安没动,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我来救你。”
顾持之没有应声,只冷冷看着她。
他方才冲出重围时,亲信提了一句:“放烟的人,像是镇北侯府那位当众撕状、反退婚的嫡女。”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本人。
那目光像要把她整个人钉在草里。
沈念安能感觉到剑尖还贴着她颈侧,不轻不重,像在等她露出一个破绽。
沈念安发誓她是真的很害怕很紧张很忐忑,细看的话她的小腿都是抖的。但很遗憾,她今日才发现她的颜控居然到了胆大包天的程度。
顾持之离她太近了。
近得她甚至能数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一点将融未融的霜。
天光从林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像给一柄冷剑镀了层极淡的玉色。
那双眼又黑又沉,偏偏眼尾有一点极浅的倦。
沈念安瞳孔都没敢动。
可她还是被美到窒息了。
一抹绯色不合时宜地浮上了她的脸。
顾持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物什,眉头微微挑起,眼中带着探究。
“你刚刚在偷信。”他说。
沈念安脑子还卡在“这人怎么近看更离谱”上,闻言慢了半拍才回神。
“不是。”她声音有点哑,“我在拿信。”
顾持之没说话,剑尖仍贴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脸,慢慢移到她死死攥着竹筒的手上。
“你抖什么?”
沈念安差点咬到舌头。她抖,当然是因为怕。
沈念安喉咙动了动。
她本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说冷,或者说方才跑得太急。
可顾持之的眼睛又深又静,像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说:“怕。”
顾持之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看着她,忽然极轻地“哦”了一声。
“你怕我?”
“顾大人。”沈念安声音很轻,但没躲,“这林子里刚死过人。你剑上还沾着血。我若是连抖都不抖一下,你才该觉得我不对劲。”
他没反驳。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嗯”了一声。像只是表示知道了。
沈念安趁机慢慢往后挪了半寸。
剑还贴着,但至少她的后颈不再贴着那截断草的根。
“我若说,我是来救你的,你信吗?”她问。
顾持之没回答,只是慢慢收了剑,垂眼看她。
“你还不起来?”
沈念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半躺在草里。
她手忙脚乱地坐起来,又见顾持之朝她伸了一只手。
她愣了一下,没接。
顾持之也不急,就那么伸着。
“你连官道都敢烧,现在倒不敢拉我一把?”
沈念安抬头看他。
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可那语气里,却像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能冻死人的揶揄。
她牙一咬,抓住他的手。
顾持之略一用力,便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动作很稳,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分寸。
沈念安站稳后,第一反应是去捡那竹筒。
信已经被抽走大半,只余半截还塞在里面。
她皱眉:“他们拿走了调兵的那半。”
顾持之扫了一眼,淡淡道:“没拿走。”
“我出城前便没带真信。”他说,“那封是假的。真信,在我这里。”
沈念安抬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林子?”
顾持之把剑收回鞘中,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叛徒会来确认信有没有被送出去。我要抓活口。”
沈念安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讶。
所以他是故意留个假信使,等着内鬼来碰?
一举两得,一网打尽?
“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你。”她说。
“知道。”顾持之转过身,看向林子深处,“只是不知道,会还多出一个你。”
沈念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我是看了小说,知道你今天会死,所以才来的?
这话说出来,顾持之可能直接把她当妖女绑了。
顾持之话锋一转:“你说你来救我的?”
沈念安眨了眨眼睛,坦然点头:“是。”
“怎么救?靠放火,还是抢信?”
“都算。”沈念安稳住声音,“城西那把烟,是我点的。这信,我本来想替你保下来。只是顾大人棋高一着,用假信引蛇出洞,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顾持之没接这句,反而问:“你怎么知道城西有埋伏?”
沈念安早料到他会问。
她不能说实话,也编不出一个能骗过顾持之的谎。
于是她说:“我若说,我是无意间听见的,你信吗?”
“昨夜我因为一些事,去了城郊。回城时,听见有人提城西十里亭,又提了你的名字。”沈念安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本不想管。可你……”
她顿了一下。
“可你这个人,若死在那种地方,太可惜了。”
顾持之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认得我。”
“不认识。”沈念安摇头,“我只听说过你。说你权倾朝野,是个活阎王。可也有人说,你护着边关百姓,不让一粒军粮流进权贵口袋。”
顾持之没应声。
沈念安继续道:“所以我想,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刺客刀下。于是天没亮,我就出了城。”
顾持之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给这段话逐字拆筋剔骨。
沈念安心里很紧张。
她这些话半真半假,赌的是顾持之信不信她“路过听见”这套说辞。
如果他不信,今天别说救他,她自己都得折在这林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顾持之才慢慢开口:“你昨夜,出过城?”
沈念安心里一突。
她忘了,顾持之这种人,问话不会顺着你的逻辑走。
他专挑你没准备好的地方下刀。
“出过。”她只能硬着头皮认。
“何时?走哪个门?”
“西角门。天亮前回。”
“有谁看见?”
“看门的婆子。”沈念安说,“我塞了铜钱。”
顾持之深深看她一眼。
“你一个侯府嫡女,半夜出城,跟谁见的?”
沈念安差点脱口而出“没有谁”。
可她忽然想起原主。
原主昨夜,确实是被沈念柔设计,说与人私会。
她若是死咬自己只是随便走走,反而不像真的。
于是她半垂下眼,低声说:“我去见了个人。是我母亲留下的一位旧人。他知道些我母亲的旧事。”
顾持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林子里静下来,只有远处那两人寻不到人,骂骂咧咧地又绕回来。
沈念安下意识要起身,却见顾持之朝她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意思很明显:别动。
她老老实实伏着,心跳还没平复。
顾持之却像没听见那两个人的动静,只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母亲留下的人。”
“是。”沈念安应道。
“住在城外?”
“嗯。从前在庄子上替她看顾旧产。后来身子不好,就住下了。”
顾持之没再往下问。
不知道是信了,还是觉得再问也没用。
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念安的后背又绷紧了。
她看向顾持之。
他半蹲在她身侧,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
“顾大人。”她用气声问,“你不抓活口了?”
顾持之低低道:“已经抓了。”
沈念安一愣。
紧接着,她听见林子更深处传来几声极低的闷响。
像有人被堵了嘴、按在地上。
再然后,是几声短促的鸟鸣。
先前追出去的那两个人,好像忽然被什么绊住了,再没了声。
沈念安慢慢转头,看着顾持之。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持之没有否认。
“你说你放火,是为了救我。”他看着前方,声音很淡,“我信你没想杀我。否则你早有机会。”
沈念安张了张嘴。
这算是……信了?
“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顾持之转头看她,“一个侯府嫡女,豁出命去救一个满朝骂的孤臣。为什么?”
沈念安这次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她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顾持之眸色深了深。
“你既知道我是什么人,就该知道,我活着,很多人会睡不安稳。”
“那他们继续睡不安稳好了。”沈念安说,“关我什么事?”
沈念安说这话的时候,顾持之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个笑太浅了,像清晨最淡的一缕光,不等看清就没了。
后来的沈念安想,这个顾持之真的很狡猾啊。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她自从来到这陌世后就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心平静了下来,于是她心甘情愿为他踏上一条不归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