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阿禾从外面回来,脸上又惊又喜。
“小姐,巷口真的挂了一盏青灯!就在苏记斜对面,槐树底下。今早我去时,还有两个卖菜的婆子站在那儿看,说这巷子要变天了。”
沈念安正在梳头,闻言手没停:“周叔怎么说?”
“周叔一早就开了铺门,比哪日都早。他说青灯一挂,昨夜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少了一半。”阿禾顿了顿,又补道,“就是城南陈那边的人,今早也来了一个,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进门。”
沈念安点点头。
顾持之这盏灯,她原以为是夜里照路的。没想到天一亮,威势就显出来了。这京城里,见灯如见人。青灯一挂,等于告诉城南所有地头蛇:苏记是顾持之的地方。
但她也不能全指望这盏灯。
沈念安用过早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蓝布裙,让阿禾留在府里,自己带着几味药材出了门。她要去过河茶舍。
既然城南陈想看她出不出招,那她就明着去喝他一盏茶。
过河茶舍在城南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口堆着半旧的木箱,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再往里走,能看见一面灰扑扑的幡,上头“过河茶舍”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发白,像蒙了层旧皮。
沈念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掀帘进去。
茶舍里人不多。两个老头坐在窗边说话,一个伙计懒洋洋地擦着柜台。见了沈念安,先是一愣,又忙迎上来:“姑娘几位?”
“一位。”沈念安说,“来壶清茶。”
她在靠里的一张旧桌边坐下,把药包放在膝上。
伙计上茶时,多看了她两眼。沈念安只当不知道。
茶是粗茶,涩口。她慢慢喝着,耳朵却在听。
身后两个老头正在说南城粮铺的事。
“昨日夜里,苏记那边好像有人闹事。今早一看,巷口多了盏灯。”
“青灯?”
“可不是。多少年没见顾府在外头挂灯了。”
“那苏记的新东家,莫非是顾家的人?”
“不好说。横竖这城南的粮,往后怕是不好走了。”
沈念安垂着眼,心里有数。
顾持之的青灯挂出去,已经有人开始重新站队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提着茶钱起身。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茶舍后堂走出来。
那人穿得寻常,可走路时腰背挺得极直,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旧玉扳指,正是官家子弟常有的做派。
沈念安与他错身而过时,闻到一点极淡的檀香。
她没回头,只出了茶舍。
巷子里,日头已经高起来。
沈念安走到巷口,脚步忽然一顿。
她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厢不新,却极干净。车夫靠在车辕上,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沈念安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那马车却动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头。
她转过半条街,马车仍跟着。
沈念安索性停下来,转身:“车里的朋友,再跟下去,我可要喊巡街的武侯了。”
车帘动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掀开。
露出来的,是一张沈念安见过的脸。
灰蓝长衫,面容清癯。
正是那日在镇北侯书房里出现过的中年文士。
他朝沈念安微微点头,笑容很淡:“沈姑娘好。在下并非有意跟着,只是想请姑娘上车说几句话。”
沈念安没动:“先生上回连名字都不肯说,如今又想来请我。你觉得我会上去吗?”
文士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木牌,递向车外。
沈念安没有接,只扫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一个“河”字。
她心下一凛。
过河茶舍,果然不是普通茶舍。
“我姓宋,给茶舍当个账房。”文士道,“上回在侯府,是受东家之命,去问一问那字条的事。沈姑娘若想知道城南陈为何要苏记,何不上车一叙?”
沈念安看着他,心里飞快转着。
这人姓宋,在过河茶舍当账房。
可他那日能出现在镇北侯书房,就说明他绝不只是账房。
“先生若真有诚意,就下车。我们寻个亮堂处说话。”沈念安说,“这半明半暗的小巷,我不喜欢。”
文士笑了笑,竟真的下了车。
两人就在街边一处卖豆腐脑的小摊前站定。
“沈姑娘想知道什么?”宋账房问。
“过河茶舍,是不是城南陈的?”
“他常来,但不算东家。”宋账房说,“茶舍另有一位主家。陈五不过是在这里寻个地方见人、传话。他说的‘官家收粮’,姑娘千万别信。”
沈念安抬眸:“那你家那位主家,又是谁?”
宋账房摇头:“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姑娘一句实话。”
“请说。”
“城南陈想要苏记,不是用来卖粮。”他声音极低,像被风一吹就散,“是有人让他把苏记重新圈进去。不是抢,是要还。”
沈念安皱眉:“还?还什么?”
宋账房看着她,目光复杂:“苏夫人当年若不是发现那批粮,这间铺子早该是茶舍的了。”
沈念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敲。
“你的意思是,我娘发现了那批粮,所以不肯把铺子让出来?”
宋账房没有否认:“苏夫人若肯把这铺子转给茶舍,她还能多活几年。”
沈念安脸色发白,声音却极稳:“她不肯,所以这铺子才没落到你们手里。”
宋账房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如今做的,和她当年一样。”
“沈姑娘,我今日来,是劝你一句。别去碰过河茶舍,也别见陈五。青灯能护铺子,护不了整条城南的河。”
说完,他退回车内。马车很快驶远了。
沈念安在原地站了许久。
豆腐脑摊子的热气一阵阵扑过来,和晨雾混在一处。
她没去追那辆马车。
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
过河茶舍背后的人,来头比城南陈还大。
而苏氏当年,就是因为碰了这“河”,才被按进了土里。
沈念安慢慢往回走。
太阳照在青灯上,那一点火光白日里看不见,却像一簇极静的绿焰。
她仰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顾持之说,青灯能照她夜里办事。
可她觉得,这盏灯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巷子里,有个沈念安,正一步一步走到河边上。
她要看看,那“河”里到底漂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念安没有直接回侯府。
她绕到苏记,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周叔见她回来,忙从后头端了碗温水出来,又往她身后张望,见没有旁人才低声问:“大小姐,您真去过河茶舍了?”
“去喝了一盏茶。”沈念安接过水碗,没喝,放在手边,“周叔,过河茶舍里有个姓宋的账房,你认得吗?”
周叔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姓宋的账房?是不是看着斯斯文文,手里爱拿一把素面折扇?”
“折扇倒没见他拿。不过那日他去了侯府。”沈念安说。
周叔“哎哟”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那是河先生。他在城南有些年头了,明面上是账房,实际上是替茶舍后头的人走动的。夫人当年……也见过他。”
沈念安抬眸:“我娘见他做什么?”
周叔摇头:“老奴那时不在跟前。只听说有一回,夫人从茶舍回来,脸色白了好几天。那之后,她就让人把铺子里的粮都清了,只留药材。又过了不到两月,夫人就病了。”
沈念安手指在水碗边慢慢划动。
苏氏是在见过河先生之后才病的。
那这“河”,就不只是暗庄。
是一张被踩进去就出不来的网。
她又问:“城南陈和河先生,谁听谁的?”
周叔道:“陈五明面上风光,其实只是给河先生办事的。城里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真正不能惹的,是河先生后头那位。”
“后头那位是谁?”
周叔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袖中。
沈念安便不问了。她起身走到门口,外头天已经阴下来。周叔那两根手指收得急,像怕被什么东西看见。这城南的河,果然深得连句真话都要挑着说。
巷口那盏青灯还挂着。白日里不起眼,像一只安安静静歇着的鸟。
可她这会儿看它,却觉得它不是照路,是示警。
沈念安回府时,阿禾迎出来。她见沈念安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道:“小姐,陈平又来过了。他没进门,只留了包东西,说是顾大人让送来的。”
沈念安接过来。
是个很小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素布包着的沉水香,气味极淡,却有股醒神的凉意。上头别着一张两指宽的纸片:
“城南最近多雨,出门别淋太久。”
沈念安捏着那张纸片,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外头天阴下来,果然像要下雨。
她忽然想,顾持之每次带话,都像这个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人。
沈念安把香收进袖中,抬头看天。
天边已经堆起一层灰云。
她轻声说:“要下雨了。”
阿禾站在她身后,也抬头:“小姐,那这雨会不会下到后日?”
沈念安慢慢摇头:“不会。这雨再大,也拦不住有些人伸出来的手。”
说完,她转身进屋。
房门轻轻掩上。
院子里起风了,那棵半黄的桂树被吹得叶子纷落。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风里疾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