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十五转眼就到了。
林北提前一天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苏青萝那边铁刀门的矿材样品已经验完入库,顾清漪剑堂的新剑路教学告一段落,三个登记处的周报数据正常,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他把院子里的三花猫托给陈小桃喂两天,收拾了一只简单的行囊,第二天一早就乘灵舟飞往碧水宗。
春末的天气晴暖,灵舟下方的田野铺满了浓淡不一的绿色,官道两旁的树木长得繁茂,偶尔有早开的野花在山坡上连成一片。飞了大半天,午后时分灵舟降落在碧水宗山门外的石拱桥头。
谢拂衣照例在桥头等着。她今天没穿弟子服,换了一身家常的淡粉色衫裙,辫子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了一小朵新摘的野花。看见林北从灵舟上下来,她小跑着迎上去,伸手要接他手里的行囊。
“师兄!我娘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今天天没亮就起来揉面,说要给你做她拿手的灵菇馅饼!”
林北把行囊递给她,跟着她穿过石拱桥和垂柳依依的山门石阶,朝碧水宗后山的方向走去。这次没有去议事厅,也没有去客院,谢拂衣领着他穿过一片竹林,沿着一条石板小径走到半山腰的一处独立小院前。
院子不大,院墙是用青石砌的,墙头爬满了开着小黄花的藤蔓。院门敞着,里面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和一阵阵饭菜的香气。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竹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几碟凉菜。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今天没有穿宗主袍,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衫裙,头发用一块布帕包着,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看见林北进门,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锅铲。
“来了?先坐,汤马上就好。”
林北应了一声,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坐下。谢拂衣给他倒了杯茶,又跑进灶房去帮她师父端菜。不多时方桌上就摆了满满一桌——灵菇馅饼、清蒸河鱼、山野菜炒蛋、笋干炖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灵菇鸡汤。菜色都是家常做法,没有酒楼里的精致摆盘,但香气实在,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沈若兰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来,先给林北盛了一碗汤:“尝尝。这鸡是我自己在后院养的,灵菇是后山采的。”
林北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色清亮,鲜味醇厚,灵菇的清香和鸡肉的醇厚融在一起,暖胃又暖身。他放下碗,由衷地点了下头:“沈宗主的手艺比醉仙楼的大厨还好。”
沈若兰摆了摆手笑:“少给我戴高帽。醉仙楼的大厨我可比不了,这是家常菜,做的就是图个实在。”她说着给林北夹了一块馅饼,“再尝尝这个。拂衣从小就爱吃这个馅,我每回做她都吃不够。”
谢拂衣在旁边埋头吃饼,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师父提到自己便抬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林北咬了一口馅饼,面皮酥软,灵菇馅鲜嫩多汁,确实好吃。
这顿饭吃得很慢。沈若兰没有谈北线通路的任何正事,聊的都是碧水宗本地的风土人情和她年轻时的一些旧事。她讲起当年跟拂衣她娘一起在碧水宗后山采灵菇的经历,讲起拂衣小时候第一次学做饭把灶台烧了的糗事,讲起她接任宗主之前在外游历几年的见闻。谢拂衣在旁边时不时插嘴拆台,被沈若兰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吐了吐舌头继续埋头吃饭。
林北坐在桂花树下,吃着家常菜,听着这些跟北线通路和宗门事务毫无关系的闲话,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下来。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跑北线的事,从东段跑到西段,从南段跑到中段,每天睁眼就是数据、合同、登记册、巡查记录。此刻坐在这张方桌前,面前是一桌热腾腾的家常菜,耳边是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春风中轻轻摇着,他忽然觉得这种松快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饭后谢拂衣抢着去洗碗,沈若兰没有拦她,起身泡了一壶茶端到桂花树下。她给林北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竹椅上望着院墙外面那片碧水宗的山色。
“拂衣这丫头从小跟着我,宗门里的事她学得快,但性子太直,不会拐弯。”沈若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去你那边跑了这么多趟,我看她比以前沉稳了些。你那边的事多,她跟着跑来跑去也磨了些性子。”
“她帮了我很多忙。东段的对接、碧水宗这边的协调,很多事都是她在跑。”
沈若兰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墙外的远山上。安静了一阵,她忽然开口:“你上次在议事厅跟我说,会好好待她。这话我记着。”
林北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拂衣她爹娘走得早,我把她当亲闺女养。她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认准了一个人也一样。”沈若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我不催你。但你记着,碧水宗这边永远给她留着位置。你在青云宗也好,将来去别处也好,别让她没地方回。”
林北放下茶杯,对上她的目光:“她永远有地方回。我那边也是。”
沈若兰看了他两息,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起身将茶壶续了热水,又坐回来,换了个话题聊了几句碧水宗明年的灵草种植计划。谢拂衣洗完碗从灶房出来,头发上沾着水珠,在沈若兰旁边坐下来,靠着师父的肩膀听两人说话。
傍晚时分,林北准备启程返回青云宗。沈若兰带着谢拂衣送到山门口的石拱桥头。夕阳把桥面和垂柳的新枝染成一片暖金色,溪水从桥下缓缓流过,水面上泛着碎金般的波光。
谢拂衣站在她师父旁边,朝林北用力挥手:“师兄路上小心!我过几天就回去!我娘说给你带一坛她腌的酱菜!”
林北朝她挥了挥手,又朝沈若兰拱手行了一礼。沈若兰站在桥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灵舟升空之后,林北坐在舟头,将今天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这顿饭吃得很松快,没有谈任何正事。沈若兰以拂衣师父的身份跟他聊了些家常,也以长辈的身份说了些记在心里的实在话。这些话他记下了,也回应了。
灵舟飞过碧水宗外围的群山,在暮色中朝青云宗的方向飞行。夕阳从西面照过来,把云层染成一片暖橘色的海。他靠在舟舱壁上,闭眼歇了一阵。灵舟飞了大半个时辰,青云宗的山门灯火在前方浮现。他降落在山门外,收了符箓步行进山。
经过外门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丹房那边还有几盏灯亮着,隐约传来陈远交代事务的声音。他继续朝丹堂方向走,路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竹林深处的凉亭里亮着一盏灯。顾清漪坐在亭中翻着一卷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在灯下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从碧水宗回来了?”
“嗯。”林北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顾清漪给他倒了一杯。
“沈宗主的手艺怎么样?”
“比醉仙楼好。”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将书册合上放在膝头。她今天穿了件水青色的薄衫,长发松松地束着,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阵,顾清漪没有多问他在碧水宗的事,只是安静地陪他喝了杯茶。坐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收了书册和茶杯,两人并肩走出竹林。
在丹堂岔路口分开的时候,顾清漪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月色下安静而温和:“明天剑堂新弟子入门考核,我上午走不开。中午你如果有空,过来一起吃饭。”
“好。”
顾清漪转身朝剑堂方向走去。林北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走。推开院门的时候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陈小桃喂过了,但猫还是习惯性地在他脚边蹭了蹭。他弯腰摸了一下猫头,猫眯起眼跳回窗台上蹲着了。
窗台上的灵竹在夜风中舒展着翠绿的叶片,旁边的枫叶枝长得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他推门进屋,洗漱之后坐在窗边歇了一阵。今天在碧水宗没有谈北线的事,但沈若兰说的那些话他记下了。他今年十七,北线通路的框架搭起来了,丹堂和阵堂的事也在经手,身边的人各自安好。
接下来还有三个月的数据要跑,南段三家的产能要释放,东段加工中心的产量要提上去,登记制度要推广到更多节点。
一件一件来。
他起身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月色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一小片。三花猫从窗缝里挤进来蜷在床脚的旧毯子上,呼吸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他合上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