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北独自去了南屏商号。
南屏商号在镇子主街的北段,门面比周围的铺子都大出一截,青砖门楼,两扇黑漆大门敞着,门内是一间宽敞的铺面,货架上摆着各种南境特产的灵草、矿材和兽骨制品。铺子里有几个伙计在招呼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一小撮短须,正低头拨弄算盘。
林北走进铺子的时候,柜台后的中年人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林北走到柜台前,将外事执事的令牌搁在台面上,令牌正面的青云宗云纹和背面的“外事执事”四个字在铺子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青云宗外事执事林北,来南屏镇做南线商路调研。想跟贵号管事聊几句。”
中年人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来,面上挂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原来是青云宗来的贵客,失敬失敬。在下姓钱,是南屏商号的管事。林执事远道而来,先请坐,喝杯茶。”
他起身将林北引到铺面内侧的一间小客室,亲自倒了茶。客室不大,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南境山水的旧画,窗台上搁着一盆矮松。钱管事在林北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面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层藏得很浅的警惕。
“林执事做南线调研,是打算把北线通路延伸到南屏镇来?”钱管事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有这个打算。南屏镇是南境边境的入口,南境山区的灵材如果能通过正规商路流转,对南屏镇和南境山区都是好事。”林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客室窗外。铺面后院的墙头外面,就是昨天那间旧宅所在的方向。
“好事是好事。”钱管事搓了搓手,“但南屏镇这边的情况跟北边不太一样。南境山区的灵材产出不稳定,路况也差,大商队走不了。本地商户做小本经营做了几十年,习惯了。如果北线通路一来,规则变了,这些老商户怕是跟不上。”
“北线通路的规则对签约商户一视同仁,不存在跟不上就淘汰的说法。登记制度只登记品类和数量,不限制经营方式。小商户只要如实登记,该怎么卖还怎么卖。”
钱管事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林执事这次来南屏镇,待几天?”
“看情况。调研完了就走。”
“那林执事忙,我就不多留了。”钱管事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如果调研过程中有什么需要南屏商号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北起身告辞,走到铺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管事站在柜台后面,面上还挂着那副客气的笑,但他的手已经垂到柜台下面,手指在台面内侧轻轻敲了两下。铺面角落里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听见敲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朝后院方向走去。
林北走出商号大门,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人盯梢,才拐进一条窄巷快步朝客栈方向走回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顾清漪已经从镇东旧客栈那边回来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南屏镇周边地形简图,图上用炭笔标了几个位置。
“旧客栈那三个人今天一早走了一个,往南境山脉方向去了。剩下两个还在客栈里,其中一个上午去了一趟南屏商号,跟钱管事在客室里谈了一阵。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钱管事试探完了,接下来可能会动手。”林北在桌边坐下,将刚才在南屏商号的见闻简要复述了一遍,“钱管事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但铺面后院的墙头外面就是旧宅。他跟姓吴的之间至少有一条直接的联络线。”
顾清漪将地形简图转了个方向,指尖点在南屏镇南面的一处标记上:“我今天上午在镇上打听了一下,南屏镇往南走半天脚程有一个叫松溪口的地方,是南境山区灵材外运的必经之路。松溪口有一道旧关卡,常年有人把守,过往的灵材商队都要在那里交‘过路费’。收过路费的人自称是南屏镇本地的商户联合组织,但实际背后的东家是南境山脉的灵材商队。”
“所以南屏商号只是面上的招牌,真正攥着南境灵材渠道的是松溪口那道关卡背后的人。”
顾清漪点头,将地形简图收好。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转回来:“如果南线可行性方案落地,北线通路延伸到南屏镇之后,松溪口那道关卡的过路费就收不下去了。所以他们才会提前在南屏镇设点,想在你调研的时候制造障碍,至少让你把南屏镇的调研结论写成‘路况复杂、暂缓延伸’。”
林北将这两天的信息在脑中串了一遍。南境山脉的灵材商队通过松溪口关卡控制南境山区的灵材外流,南屏商号是他们在南屏镇的前哨,姓吴的是中间的联络人。整条链条从南境山区一直延伸到东域中部,把南屏镇卡在了中间。北线通路如果延伸过来,这条链条就会断掉。
“得去松溪口看一眼。”林北将南屏镇简图折好,“关卡的规模、驻守人数、实际运营方式,摸清楚了才能判断南线延伸的可行性。至于南屏商号和姓吴的——”
他的话被传讯符的亮光打断。苏青萝的传讯到了,内容简短:南屏商号的旧档案查到了。钱管事本名钱有德,二十年前曾在南境山脉做过灵材收购,后来到南屏镇开了商号。他跟南境山脉的灵材商队一直有往来,但双方没有正式的签约关系,走的都是私下渠道。另外,南屏商号的注册资金里有一笔来自东域中部某商行的入股,商行的东家姓吴。
“姓吴。”林北将传讯符上的信息转述给顾清漪,“旧客栈那个姓吴的,跟南屏商号的入股人可能是同一家。南屏商号、姓吴的中间人、南境山脉的商队,三方的资金和人员都是连着的。”
顾清漪将长剑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动作利落:“今晚去松溪口看看?”
“明天一早去。”林北将今天的信息整理归档,“今晚先把南屏镇的动静盯住。旧客栈那两个人如果明天发现姓吴的不在,可能会去松溪口报信。我们赶在他们前面到松溪口,先摸清关卡的情况。”
顾清漪点了下头,将行囊重新整理了一遍。两人各自歇下。窗外的南屏镇在夜色中安静而沉默,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收拾行装从客栈后门出了镇,沿着南屏镇南面的一条山路朝松溪口方向快步走去。晨雾在山谷间浮动,路边的草木上挂着露水,脚下的碎石路在雾中若隐若现。走了约莫半天脚程,前方山谷的出口处出现了一道旧石砌的关卡,横跨在唯一一条通往南境山脉的土路上。关卡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中间一条通道,宽不过丈许,真有一夫当关的架势。
关卡上没人。但关卡内侧的石墙根下有一堆新烧的篝火灰烬和几个踩灭的烟头。林北蹲下来看了一眼灰烬的厚度和烟头的数量,判断这里至少常年驻守四五个人,昼夜轮班。
“白天没人,晚上才来。”顾清漪站在关卡内侧的一块高石上朝南面望了一眼,“关卡后面的山谷往里走大概半天脚程就是南境山脉的入口。灵材商队从山里出来,必须经过这道关卡。关卡后面那条路我看了,路面比南面宽,可以走驮马和大车。”
林北将关卡前后的地形记下,又沿着两侧山壁走了一段,确认没有其他可以绕行的小路。南境山脉在这一段的地形非常封闭,松溪口是唯一的出入口。如果关卡被控制住,整条南境山区的灵材外流通道就被掐断了。
“这道关卡的实际控制权比南屏商号还重要。”林北走回关卡中间,将地形简图取出来标注了几处关键位置,“如果北线通路要延伸到南屏镇,松溪口这道关卡必须纳入统一管理。要么收编,要么绕过。”
“能绕吗?”
林北看了一眼两侧陡峭的山壁和浓密的山林,摇了摇头。没有现成的绕行路线,强行开路的话成本太高,而且南境山区的灵材外流路线单一,就算开了新路,关卡背后的势力也能通过降价或者渠道封锁来挤压新路线的生存空间。
“那就得谈判。”林北将地形简图收好,“回南屏镇,找钱管事摊牌。绕不过去就正面谈,把松溪口的实际控制方拉到北线通路的框架里来。”
两人从松溪口返回南屏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刚走到镇口,林北的传讯符又亮了。这次是程渡的消息:南境山脉灵材商队的背景查到了。商队领头人叫吴长庚,是那个姓吴的中间人的族兄,早年曾在东域中部做过灵材生意,后来搬到了南境山脉脚下,逐步控制了南境山区的灵材外流渠道。此人筑基中期,手下有十来号人,松溪口关卡由他的人常驻把守。
林北看完传讯,将内容转述给顾清漪。两人沿着南屏镇的主街朝客栈方向走,街面上的人流跟往常一样来来往往,但林北注意到客栈门口多了一匹驮马,马背上驮着两只大竹篓,像是刚到的商队。他放慢脚步,朝客栈方向扫了一眼。
客栈二楼的窗户后面,一个瘦高的人影正站在窗边朝街面上看。那人跟旧客栈里见过的其中一个身形相似,但换了身衣裳,脸上多了一副旧斗笠。
“他们搬到我们住的客栈来了。”顾清漪低声开口。
林北收回目光,继续朝客栈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戴斗笠的人从楼上走下来,在楼梯口跟林北打了个照面。斗笠下面露出的半张脸,正是昨天在旧客栈窗后见过的其中一个人。那人看见林北,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去快步走出了客栈大门。
林北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人消失在街面上的人流中,没有追。
“他们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了。”顾清漪从旁低声道。
“知道就知道。”林北迈步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明天正面谈。”
顾清漪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将门关好。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南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面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