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了好几天终于安顿下来，戚央将门锁上，放下包裹，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里，将自己狠狠搓了三遍。
戚央披着干净的毛巾出来，细细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这间招待所的小房间很小，只塞得下一张单人床和旧木桌，转身都显得略微局促，但比起戚家，戚央觉得不知道好了几百倍。
戚央缓步走到床边，将一路上护得死死的包裹打开，动作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她带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基本上都是林淮序给她买的干净衣裳和鞋子，除此之外，就是一堆厚重的书本，还有一个药箱子。
翻完这些物件，再无其他。
戚央蹲在床边，又将自己身上带的钱从衣服缝里拿出来，一叠皱巴巴的纸币，足够她在海市活几个月，不被饿死了。
她盯着这叠钱怔愣了一会。
起初就连是她自己都忘记，这些钱是打哪来的了。
后来慢慢回想，才拼凑起来记忆。
这是早前村里助学统计时，林淮序交给她的酬劳，彼时戚静刚刚逃走，事情败露，她一慌神都不知道这钱被自己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事情仓促，没想到后来又用上了。
戚央的指尖微微收紧，后来她还是没能陪着林淮序把事情做完。
她在心底说了句对不起。
也不知道她逃走之后，林淮序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和他打一声招呼。
这一路只顾着逃跑，神经紧绷，连口喘息的空隙都没有。现在落了脚，戚央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情绪又忍不住地翻涌上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昏沉，小小的招待所房间里亮着昏黄灯光，外头的巷弄里还断断续续地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自行车叮铃叮铃地脆响。
也不知道打哪传来的广播，还悠悠地飘过来，是属于大城市鲜活热闹的夜晚。
若是在青崖村，这个时间早就是死寂一片。
山里没有灯火霓虹，也没有广播，日头一落，家家户户就早早地熄灯睡觉，何谈夜生活一说。
戚央实在太累了，她躺在床上，没一会就在喧闹的广播声中沉沉睡去。
身体很累，可脑子却是乱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青崖村那间狭小简陋的卧房。
是出逃的前一晚。
门外传来戚荣光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清晰刺耳。
戚荣光已经从戚静那里吃过一次亏，今天晚上半点不敢松懈，明天一早戚央就会被送到苗家，连酒席都懒得置办了，只想着她这个填补彩礼钱的烫手山芋推出去。
可一旦进了苗家大门，她想要再脱身只会难上加难。
戚央心里沉甸甸的，紧紧地攥着衣角，慌乱间忽然触碰到衣襟里一块鼓鼓囊囊的纸张，她心头一顿，将东西掏出来。
是一只牛皮信封，里面装着满满一沓纸币。
她怔愣许久，才慢慢记起来钱的来源。
戚央心口起伏不定，没有过多犹豫，她轻手轻脚起了身，挪到侧靠着墙的小床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戚安。
小姑娘还没深睡，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姐姐，怎么了？”
戚央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周遭一片漆黑，她垂下头，压着极低的气音说：“安安，不要出声，等会姐姐给你说件事。”
戚安立刻乖巧地抿起嘴巴，用力点了点头。
戚安虽然年纪不大，但比起整日哭闹的戚天赐早熟得多，父亲接二连三地要把大姐和二姐都送到苗家去。
她虽然似懂非懂，但也能察觉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事。
戚央抬起手指了指房间高处的那扇老旧窗户，窗玻璃常年蒙着灰尘，浑浊模糊，窗框也锈迹斑斑。
但好在村子里没人想着去安防盗窗。
“等下姐姐要从这个窗子里翻出去，你别害怕，也不能告诉别人，好吗？”
戚安顺着她的手望向那扇高高的窗户，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软糯的声音中裹着几分不安，“那......姐姐你也要走吗？”
戚央沉默了下。
“你还会回来吗？”戚安接着又问。
戚央抿紧唇，摇了摇头：“姐姐不回来了。”
她看到戚安眼底涌上来不舍的水光，戚央连忙伸手抱了抱小姑娘，轻声许诺：“虽然姐姐不回这个家了，但是等姐姐在外面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一起走好不好？”
戚安抬起头，带着鼻音问：“真的吗？”
戚央肯定地点了点头：“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戚安重重地点了两下脑袋。
戚央又压低声音轻轻嘱咐：“你年纪小，戚荣光就算再蛮横，也没办法给你定亲，如果他要是真的动了把你卖掉的念头，你就去学堂找林老师，他是个好老师，一定会帮你的，记住了吗？”
戚安又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屋外，董月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沙哑的疲惫：“孩他爸，你快回屋吧，别堵着门了，孩子又不是犯人。”
戚荣光冷哼一声，“这一夜我不睡觉了也得守着，省的这些白眼狼再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倏然，屋里传来戚天赐震天动地的哭喊声。
“又咋了，又哭啥呢？”戚荣光不耐烦地皱紧眉头，但还是站起身查看，还不忘记吩咐董月花：“你给我在这守着。”
原来是戚天赐想去拿柜子上的钱罐子，结果被钱罐子砸了脑袋，这一会功夫，孩童额头上已经鼓起一块鼓包。
“没出息的，敢给我偷钱了！”戚荣光上去就是一脚：“堂堂男子汉，哭什么哭......”
哭声和男人的怒吼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掩盖住了铁窗的吱呀吱呀声，戚央踩着凳子，将自己的包裹先扔出去，她坐在窗口，最后回头看了眼戚安。
她将窗口堵住了大半，屋内的光线变成彻底的昏暗。
戚央冲她说了句：“等着姐姐。”
之后，戚荣光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像是他把戚天赐抱到了堂屋，嘟囔着：“一天天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戚央没再停留，翻身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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