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们写的破题,老子用来垫桌脚都嫌歪

    瘦高个儿快走两步跟上来,压低了嗓子,带着点讨好的尾音。

    “锦哥放心,伯清先生透的题绝不会错,这次必定让咱们崇文塾包揽前十。”

    陈锦脚步没停,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是自然。”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连眼皮都没抬。

    三声炮响。

    沉闷的钝响从贡院高墙内侧滚出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广场上最后几只寒鸦被惊起,扑棱棱往城外飞了。

    龙门合拢,铁栓落锁,两个兵丁从门后拉上三道横闩,锁头撞铁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从这一刻起到交卷锣声响,考生和外界就是两个世界。

    号舍是一格一格的小隔间,坐进去胳膊肘都伸不开,两块木板搭成桌凳,上面那块写字,下面那块坐人,晚上把两块拼起来就是床。吃喝拉撒全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桌角搁着水囊和干粮,号舍尽头放着恭桶,三月天风一灌,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前排有个考生刚坐下就开始翻考篮,手抖得厉害,笔从指缝里滑出去两回,第二回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木板边上,闷声痛呼。

    巡考官没理他。

    贡院外面,天字号小院。

    林昭坐在石桌前头,手边搁着一杯茶,凉了,没碰。

    沈玉堂从屋里出来,又倒了一杯热的递过去。

    林昭接过来,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没喝。

    “算时辰,题板该出了。”

    沈玉堂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来,旧包袱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杯冒白烟的热茶干坐着,头顶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一大片。

    林昭端起茶抿了一口,自言自语。

    “看他们的了。”

    贡院内。

    辰时三刻,巡考官举着题板从号巷入口走进来。

    木板半人高,上头糊了白纸,毛笔字写得又大又黑,远远就能看清楚。

    第一场,经义与八股。

    题板被高高举过头顶,沿着号巷一格一格往前走,每隔三步停一下,让两边号舍的考生看个清楚。

    白纸黑字,八个大字。

    《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甲字号巷,靠墙第三格。

    陈锦盯着题板上那行字,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爽的。

    真中了。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他在心里给伯清叔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慢条斯理地展开砚台,往墨池里加了水,不慌不忙地研墨。

    半个月前崇文塾的先生就把这道题的标准范文拆解过三遍了——从破题到束股,八个部分该怎么写、该引哪段经文、该用什么句式收束,全部嚼烂了喂到嘴里。

    “正面论述君臣兄弟之大义,痛斥共叔段不臣不悌,赞颂郑庄公隐忍守礼。”

    陈锦提笔蘸墨,破题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手稳,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排,馆阁体端端正正。

    整篇文章的骨架早就在脑子里搭好了,现在不过是把记住的东西往纸上搬。

    跟他一样痛快的人不少。

    甲字号巷、乙字号巷、丙字号巷,凡是出身豫章府城各大私塾的考生,凡是花了银子从各路渠道买到“可靠消息”的考生,看到题目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磨墨,然后下笔。

    破题清一色的“正面论孝悌大义”。

    承题清一色的“引《春秋》书法微言大义”。

    起讲清一色的“共叔段贪而不仁,郑庄公忍而有礼”。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丁字号巷。

    周大有坐在号舍里,盯着题板上那八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把笔杆叼在嘴里,咬得咯吱响,脑海里浮现出三天前那个画面——林昭蹲在院子的地上,拿木棍在土里画了一张图。

    一条竖线,左边写“正”,右边写“反”。

    “所有人都会往左边挤。你偏偏往右走,考官改到一百篇全是左的时候,你那篇右的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想忘都忘不掉。”

    周大有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砚台里蘸饱了墨。

    落笔。

    破题第一句——“郑伯克段,世人皆曰庄公之仁。然庄公之忍,非忍也,纵也。纵弟以养其恶,待恶之盈而后伐之,此非兄弟之道,乃驭人之术耳。”

    他不夸郑庄公。

    他撕郑庄公。

    笔锋往下走,承题稳稳接上——“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此庄公之原话也。姑待之三字,非宽仁,乃算计。知其必反而不止,养其必败而不救,是以共叔段之亡,非亡于己之贪,实亡于兄之谋。”

    这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原文过渡,是那天沈玉堂在他稿子上点出来的。

    中股和后股的论述一层叠一层往上砌,从“纵弟”推到“养患”,从“养患”推到“君王驭下之道非社稷之福”,最后束股收得干脆利落——“庄公之胜,胜于术,非胜于德。以术胜者,一时之利;以德胜者,万世之基。”

    周大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

    痛快。

    同一时辰,丁字号巷另一头。

    方竹青面前的稿纸上,墨迹刚干。

    他的破题没有周大有那么锋利外露,但刀子埋得更深。

    “庖丁之解牛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庄公之待共叔段,亦犹是也。不急于刃,先顺其理,知其节而后发,族解而不以为劳。”

    通篇引经据典,《庄子》开路,《管子》铺底,《尚书》收束,行文雅正端方,挑不出一个俚俗字眼。

    可那股劲儿,懂的人一看就明白——每一段论述都在找“节”,找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找力气该往哪儿使才能一刀到底。

    方竹青把稿纸叠好,放到一边。

    手很稳。

    再往后几格,钱粟写得最慢,但每一笔都没有废字。

    十五岁的少年在沈玉堂纠正过的框架里稳稳推进,不冒进,不花哨,破题走的是正面,但切入的角度比陈家那帮人深了一层——他没有停在“孝悌”的表面,而是往下追了一步,论的是“制度缺陷导致骨肉相残”。

    孙思源在自己最擅长的《诗经》本经题里断句精准,引文扎实,沈玉堂帮他堵上的那七处致命漏洞,一个都没再犯。

    马平川的号舍在丁字号巷最深处。

    他坐在木板上,面前的稿纸已经写满了大半。

    落笔的时候,他的世界里没有号巷的嘈杂,没有恭桶的臭味,没有隔壁考生翻来覆去的叹气声。

    只有文字。

    跟关帝庙后院的六年一模一样。

    三天两夜。

    号舍里的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恭桶的味道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让人反胃了,混着干粮碎渣和墨汁的气味,整条号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

    丙字号巷有个考生到第二天下午就撑不住了,趴在木板上浑身发抖,巡考官喊了两声没应,叫兵丁把人抬了出去。

    安义县五个人坐得稳稳当当。

    方竹青在号舍里啃干粮的时候把碎渣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掉桌上,吃完继续改稿,那条伤腿搁在木板底下,一动不动。

    钱粟困了就靠着墙眯一刻钟,醒了接着写,呼吸从头到尾没乱过。

    主考阁楼。

    陈渊端着茶盏站在窗前,俯瞰整个考场。

    号巷一排排延伸出去,几百个小隔间里伏着几百颗脑袋,安静得只剩翻纸和磨墨的细碎声响。

    身旁的副考官凑过来说了两句场面话,陈渊点了点头。

    “今年考生质素不错,想必能出几篇立意中正的佳作。”

    茶盏端到嘴边,又抿了一口。

    “中正”两个字,说得四平八稳。

    第三天傍晚,交卷锣声终于响了。

    三声铜锣,一声比一声急。

    巡考官沿着号巷挨个收卷,考卷统一糊名、编号,由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一遍,送往内帘阅卷室。

    从这一刻起,谁写的什么,考官看不见名字,只看文章。

    贡院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底下,只剩一点昏黄的余光洒在广场上。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很多人脚底发飘,脸色发青,三天两夜的消耗把人抽空了大半。

    陈家崇文塾的人最先聚在一起。

    七八个青衫考生围成一圈,有人拍肩膀,有人拱手,笑声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锦哥这篇破题写得漂亮,‘兄弟大义、庄公隐忍’,正合主考心意!”

    “哪里哪里,你那篇也不差,咱们这回起码占三个前十。”

    陈锦站在中间,折扇敲着掌心,笑得很松弛。

    就在这时候,一个伸着懒腰的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

    周大有把胳膊举过头顶,关节咔嚓响了两声,扭头冲走在前面的钱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哎呀,这次题目出得真偏,我那篇《郑庄公纵虎归山论》,不会被考官打死吧?”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刚好够陈锦那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纵虎归山。

    陈锦转过身来,折扇停在半空。

    周大有已经走远了,背影晃晃悠悠的,根本没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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