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铸铁为甲,字字生杀

    贡院街上的白杨树,叶子被燥热的南风刮得哗哗作响。

    平日里挤满了各地童生、卖文房四宝小贩的贡院前街,今日却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两张足有一人高的黄麻纸,被四根大铁钉死死楔在贡院的青砖照壁上,顶头八个朱红大字鲜血淋漓——《豫章院试文风纠察则例》。

    告示底下,围着黑压压数百名士子,人人面如土色。

    “破题超过二十字者,黜!”

    “承题引申佛道杂说、隐喻市井俗语者,黜!”

    “股对虚字失衡、声律不合官韵、平仄倒置者,黜!”

    “凡策论立意偏离正统理学、语涉讥刺妄议朝纲者,不仅黜落,立押府衙责打三十,革去童生应试资格!”

    整整三十条死规,字字如刀,行行见血!

    最底下盖着一方鲜红的官印:钦命提督江西学政院试同考官·南昌府学教授曹。

    “疯了……这是疯了!”

    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穿得破破烂烂的老童生踉跄了两步,手里的考篮掉在地上,滚出一地干硬的麦饼。他指着照壁,浑身抖得像筛糠:“老夫考了四十年童试……四十年!历任学政阅卷,皆取文气通达、字字珠玑,何时用这种尺子量过文章?这哪里是选拔生员,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卡啊!”

    “谁不知道曹同考官是翰林院出来的老夫子?”旁边几个南昌府学的生员双手揣在袖子里,神色傲慢,冷笑着扫视周围,“前些日子有些泥腿子屠户、算命市井之徒,侥幸在府试里钻了空子,用邪门歪道混了个前十,真以为科举是杀猪卖肉的行当了?曹大人这是正本清源!扫除妖氛!”

    “今年院试,专治巧言令色!”

    “那些借壳破题的狂生,这回怕是要把底裤都赔进贡院咯!”

    老童生听得眼前发黑,惨笑一声,当场将怀里的准考牌撕得粉碎,仰天嚎哭:“不考了……考不成了!三十条死规矩,便是圣人再世,也经不住翰林老夫子拿着尺子量啊!”

    哀嚎声、叹息声、撕纸声,在贡院门外响成一片。

    全省数千名赶考的童生,还没踏进龙门,心态就已经被这一面铁铸般的规矩照壁砸得粉碎。

    ……

    天字号小院内。

    院门从里面反插着,隔绝了外头街面上的喧嚣。

    这里的空气比贡院门口还要沉重,但没有半分哀怨,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写满字的废宣纸,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深秋踩在积雪上。

    “撕拉!”

    一声脆响,纪宁舟面无表情地将周大有熬了两个时辰才写完的一篇八股文撕成两半。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手下留情啊!”周大有眼珠子登时红了,扑上来想抢,“这篇我写了整整六个时辰!我连一口水都没喝,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撕了?!”

    “第三股,束股。”纪宁舟坐在石凳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深冬里的井水,“原题是《学而时习之》。你在束股转折处,用了‘盖夫天道’四个字起承。‘盖’字是虚词,‘夫’字是发语词,两个虚词叠用,在曹秋柏列出的《则例》第十四条里,属于‘冗词赘句、格式不纯’。”

    她将半截残纸拍在桌上,指尖狠狠戳在那个“盖”字上:

    “在翰林院的尺子里,这里扣两分。”

    “你这一篇总计七百六十个字,承题两句失了对仗,后股比中股多出了足足四十七个字。头重脚轻,比例失衡。在寻常知府眼里,这是气势磅礴;但在曹秋柏眼里,你这是‘驭笔不力,失于粗狂’,一笔红墨圈下来,直接进落卷堆。”

    周大有张着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憋出一句:“就多他娘的四十七个字……至于吗?!”

    “至于。”

    林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刚削好的戒尺,“啪”地一声敲在周大有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却让周大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曹秋柏要的是客观公正吗?他要的是借题发挥。”林昭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淡得像一面镜子,“他只要在你的卷子上挑出三处格式瑕疵,就能当着魏崇安和沈道年的面,名正言顺把你的卷子扔出去。到时候魏崇安想保你,都找不到借口。”

    林昭抬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五个人。

    这五个人,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

    方竹青的手腕上绑着两道厚厚的布条,虎口全被毛笔磨出了血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案;

    马平川嘴里咬着一截木筷子,满头大汗地在一张长桌前疯狂抄录,口中无声地默念着音律节拍;

    钱粟和孙思源两个人眼眶深陷,面前堆着十来本厚重的官修韵书和皇朝历代皇帝、后妃的名讳录,手指翻得全是墨黑。

    “先生……”方竹青抬起头,嗓音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学生这篇策论,去了所有的道家典故,纯按《朱子语类》立论,您看看……可还有市井火气?”

    林昭接过方竹青递上来的卷子。

    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抹,字迹是极规整的台阁体,笔锋收敛得极紧,像是一把被生生塞进精铁刀鞘里的屠刀。

    林昭开启系统扫描。

    【学员:方竹青】

    【当前八股形态:绝对防御型(仿正统理学)】

    【格式瑕疵率:0.4%(无限趋近于零)】

    【立意评级:A-(锋芒内敛,中正平和)】

    【翰林级阅卷官扣分点检测:0处】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收得好。”林昭将卷子递给身旁的纪宁舟,“宁舟,量一下字数和平仄。”

    纪宁舟拿过一张自制的九宫格木框,直接往卷面上一扣。

    手指如飞,在纸面上迅速划过。

    “破题,一十八字,平平仄仄平平仄,合律。”

    “承题,三十六字,双句对仗,无一虚词逾矩。”

    “八股字数,起股各六十二字,中股各八十四字,后股各七十六字,束股各四十八字。四组排比,字数绝对等长,声韵全押下平七阳韵。”

    纪宁舟收回木框,那双原本冷冰冰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震动。

    她抬头看向方竹青,深吸了一口气:“方兄,这篇卷子,挑不出刺。若是曹秋柏敢在这上面挑一个错,除非他自己把大周的官修韵书当众吃了。”

    方竹青那张紧绷了整整两天的坚毅面孔,猛地松弛了一刹那,整个人差点虚脱倒地。

    周大有看得目瞪口呆:“老方,你……你真把杀猪那股狠劲儿给憋回去了?你这写得……简直比南昌府学那些酸秀才还要死板啊!”

    “不是死板。”林昭冷冷打断他,“这叫重甲重骑。”

    林昭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陈渊轻浮自负,所以我让你们借壳破题,用文采晃瞎他的狗眼。”

    “但曹秋柏是翰林出身,浸淫科举三十年,他把考规变成了刑具。在刑具面前,任何花哨的招式都是送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块生铁。”

    “他要规矩,我就给他规矩!他要死板,我就给他死板到极致的艺术!”

    “他要找缝隙下刀,我偏要让你们的卷子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林昭转头看向周大有:“把你脑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辩论逻辑,全部收缩到‘入手’和‘起讲’里。不要试图说服考官,要用理学的圣人言论,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再写五篇,天黑之前,字数误差不许超过两个字!”

    周大有浑身一震,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抓起笔猛地在砚台上狠狠一按:“干了!不就是装孙子守规矩吗?老子当年摆地摊躲差役,装孙子装了三年!老方能受得了这罪,老子也能!”

    “平川!”林昭目光一转。

    马平川猛地吐出口中的木筷,挺直了腰杆:“在、在!”

    “你的《周易》本经,最重阴阳交错。但曹秋柏最忌讳士子借易经谈谶纬神怪。”林昭走到他身旁,指着他面前的白纸,“用乾卦六爻的递进逻辑,去套四书里的修齐治平。每一股代表一爻,层层递进,字字如金石落地。明白没有?”

    马平川眼中光芒爆亮,口齿罕见地没有半分结巴:“明白!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学生以六十四卦律动运笔,绝无错漏!”

    一旁的钱粟和孙思源不用林昭吩咐,孙思源已经用朱笔将大周开国至今所有需要避讳的字样,用小楷密密麻麻抄成了两百张字条,贴满了院子里的泥墙。

    “崇、敬、渊、泰、安……凡带此等偏旁者,皆需变体避讳,错一字即是落第流放。”钱粟用冻疮溃烂的手指,一遍遍在粗糙的木板上默划着笔画。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生生把整部大周避讳律令,刻进了骨髓里。

    天色,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晚风卷着豫章江面的水汽吹进院落,吹动了满墙如雪片般的避讳字条,猎猎作响。

    纪宁舟坐在石桌边,手指在宣纸上不断记录着每一个人的测试数据。

    【方竹青:防御八股成熟度98%,无缝率100%】

    【马平川:易经理学化完成,声律波动归零】

    【周大有:格式压缩完成,字数误差锁定在±1字】

    【钱粟、孙思源:全本经义避讳字检索准确率100%】

    看着纸面上那一串冰冷而又震撼的数据,纪宁舟握着毛笔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她转头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林昭。

    这个青衫布衣的年轻人,负手立在夜风中,身形清瘦,可整个人却像是一座正在深海之下悄然构筑的巨大堡垒。

    把科举考试拆解成字数、平仄、对仗、避讳的数据模块;

    把五个原本各有巨大缺陷的底层士子,在短短数日之内,硬生生锻造成五尊无懈可击的攻防傀儡……

    这种手段,绝不是什么寻常书院先生能有的。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踏、踏、踏。”

    就在院内众人全力运转、气机凝练到顶点的瞬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促、极轻的脚步声。

    沈玉堂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破斗笠,闪身推门而入,反手迅速将门闩插死。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下手中的笔,齐齐看向他。

    沈玉堂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胸膛剧烈起伏着,斗笠边缘甚至还挂着几滴冷汗。

    “先生。”

    沈玉堂快步走到林昭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杀机:

    “六殿下安插在贡院礼房的暗桩……刚刚拼死送出了消息。”

    方竹青放下笔,周大有凑了过来,所有人的心头骤然缩紧。

    “曹秋柏动手了?”林昭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比动手还要恶毒百倍!”沈玉堂指节发白,一把将黄纸展平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豫章贡院号舍的分布草图。

    密密麻麻上千间仅容一人坐卧的狭小号舍,被划分成了天、地、玄、黄四大片区。

    沈玉堂的手指,狠狠戳在了地图最西北角和正南通衢处的两排黑点上:

    “今日申时,曹秋柏以‘核查廪生保结底册’为由,违规调阅了考籍,强行越过副主考魏知府,让南昌府带来的心腹吏役,暗中调换了考签!”

    “方竹青、周大有,被定在了西侧老粪号!紧挨着整个贡院两千人共用的露天茅坑!”

    “如今正是夏秋之交,粪水溢流,蛆蝇遍地,腥臭熏天!人在里面坐上半个时辰便会恶心干呕、头晕目眩,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提磨墨答卷!”

    周大有倒吸一口凉气,破口大骂:“我操他祖宗曹秋柏!这狗官想把老子熏死在里面?!”

    沈玉堂没有停,手指又猛地划向正南方:

    “马平川、钱粟、孙思源,被分在了正对仪门的穿堂漏风号!”

    “那是整座贡院风口最烈、人流走动最多的死绝之地!夜里穿堂风如刮骨钢刀,卷棚漏雨,白日差役巡逻皮靴声、军卒喝道声震耳欲聋!”

    沈玉堂抬起头,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字字泣血:

    “曹秋柏这是要双管齐下!”

    “卷面上,他立三十条死规,用翰林的尺子挑刺;”

    “卷面外,他用粪水熏烂你们的脑子,用穿堂风吹翻你们的墨卷,震碎你们的心神!”

    “他根本没打算让你们五个人……活着交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卷子!”

    轰!

    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刹那间在逼仄的小院中轰然爆开!

    周大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马平川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方竹青默默转过身,将石桌上那柄割肉用的剔骨短刀拔出半寸,精钢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好毒的手段!

    好绝的杀局!

    利用考场物理环境的极端恶劣,让人不战自溃!就算事后考生考砸了,曹秋柏也可以轻飘飘一句“命数不济、抽签使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先生……怎么办?”周大有眼睛发红,嘶哑着问,“这号签是贡院定的,后日就要点名进场,咱们连贡院大门都进不去,怎么换号?”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林昭身上。

    然而,在满院少年滔天的愤怒与绝望之中,林昭却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那张号舍分布图。

    良久。

    林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抬起手,将方竹青拔出半寸的剔骨刀,轻轻按回了刀鞘之中。

    “换号?”

    林昭轻笑了一声,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慑人:

    “谁说我们要换号?”

    “曹秋柏自以为占尽天时地利,自以为手握考规大权,可以肆意妄为……”

    林昭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曹秋柏私自调换号舍的草图,直接凑到油灯上方。

    火苗瞬间舔舐上黄纸,将整张草图烧成一片飞灰。

    “他忘了,大周的律法,不只是他曹家的免死金牌,更是勒死贪官污吏的套索。”

    火光映照着林昭冷峻的侧脸,他看向沈玉堂,声音低沉而有力:

    “备车,去府衙后堂。”

    “明日一早,我要让这位自作聪明的曹同考官,亲自跪着……把你们送进豫章贡院最好的明轩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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